曾国藩家书 五 交友篇 原文及翻译

2019-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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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友篇 致诸弟•交友拜师宜专一

【原文】

四位老弟左右:

六弟九弟今年仍读书省城,罗罗山兄处附课甚好。既以此附课,则不必送诗文与他处看,以明有所专主也,凡事皆贵专,求师不专则受益也不入;求友不专,则博爱而不亲。心有所专宗,而博观他途,以扩其识,亦无不可;无所专宗,而见异思迁,此眩彼夺①,则大不可。罗山兄甚为刘霞仙、欧晓岑所推服,有杨生任光者,亦能道其梗概,则其可为师表明矣,惜吾不得常与居游也。在省用钱,可在家中支用(银三十两则够二弟一年之用矣,亦在吾寄一千两之内),予不能别寄与弟也。

我去年十一月廿日到京,彼时无折差回南,至十二月中旬始发信,乃两弟之信骂我糊涂,何不检点至此!赵子舟与我同行,曾无一信,其“糊涂”更何如耶?余自去年五月底至腊月初未尝接一家信,我在蜀可写信由京寄家,岂家中信不可由京寄蜀耶?又将骂何人糊涂耶?凡动笔不可不检点。

九弟与郑陈冯曹四信,写作俱佳,可喜之至。六弟与我信字太草率,此关乎一生福分,故不能告汝也。四弟写信语太不圆,由于天分,吾不复责。

道光二十四年正月廿六日

【注释】

①此眩彼夺:这边炫目,那边也光彩夺目,形容贪婪的人欲望没有止境。

【译文】

四位老弟左右:

六弟九弟今年仍旧在省城读书,在罗罗山兄处听课很好。既然在那里读书,就不必送诗文给其他老师看,以表示有所专一,任何事情都贵在专,求师不专,那受益也很难;求友不专,便是大家都亲亲热热却不亲近。心里有专一的宗旨,而博观其他途径来增长自己的见识,也是可以的;心里没有专一的宗旨,而见异思迁,这山望着那山高,那就大错特错了。罗山兄很为刘霞仙、欧晓岑他们所推崇,有一个叫杨任光的,对他的学识也能说出个大概,那他为人师表是当之无愧了,可惜我不能常常和他一起交流。

在省城的费用,可在家里支用(三十两银子够两个弟弟的一年用度了,也在我寄给家里的一千两之内),我不能另外再寄了。

我去年十一月二十日到京,那时没有折差回湖南,到十二月中旬才发信,结果两个弟弟来信骂我糊涂,为何这样不检点?赵子舟和我同路,一封信也没有写,那他的糊涂更如何?就是我自去年五月底到腊月初没有接过一封家信,我在四川可以写信由京城寄家里,难道家里不可以写信由京城转寄四川吗?那又骂谁糊涂呢?凡动笔,不可以不检点。

九弟与郑、陈、冯、曹的信各一封,写作俱佳,可喜之至。六弟给我的信字太潦草,这是关系一生福分的事,所以不能不告诉你。四弟写信语言太不圆熟,是因天分不够,我不再责备他。

道光二十四年正月二十六日

交友篇 致诸弟•必须亲近良友

【原文】

四位老弟左右:

四月十六日,曾写信交折弁①回,想已收到。十七日,朱啸山南归,托带纹银百两,高丽参一斤半,书一包,计九套。兹因冯树堂南还,又托带寿屏一架,狼兼毫笔二十支,鹿胶二斤,对联堂幅一包(内金年伯耀南四条,朱岚暄四条,萧辛五对一副,江岷山母舅四条,东海舅父四条,父亲横批一个,叔父折扇一柄),乞照单查收。前信言送江岷山东海高丽参六两,送金耀南年伯参二两,皆必不可不送之物,惟诸弟禀告父亲大人送之可也。

树堂归后,我家先生尚未定。诸弟若在省得见树堂,不可不殷勤亲近,亲近愈久,获益愈多。今年湖南萧史楼得状元,可谓极盛,八进士皆在长沙,黄琴坞之胞兄及令嗣皆中,亦长沙人也。余续具。

兄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五年四月廿四日

【注释】

①折弁(biàn):信使。

【译文】

四位老弟左右:

四月十六日,曾写信交通信使带回,想必已经收到。十七日朱啸山回湖南,托他带一百两银子,一斤半高丽参,一包书,共九套。兹因冯树堂回湖南,又托他带寿屏一架,狼兼毫笔二十支,鹿胶二斤,对联、堂幅一包(内有:金年伯耀南四条,朱岚暄四条,萧辛五对一副,江岷山母舅四条、东海舅父四条,父亲横批一个,叔父折扇一柄),请照单查收。前不久的信上说送江岷山、东海高丽参六两,送金耀南年伯参二两,都是一定要送的,只是弟弟们要禀告父亲大人再送。

树堂回去后,我家老师还没有定。弟弟们如果在省城遇见树堂,不可不殷勤亲近,亲近越久,得益越多。今年湖南萧史楼得了状元,可说是极盛,八个进士都在长沙,黄琴坞的胞兄及其儿子都考中,也是长沙人。其余以后再写。

兄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五年四月二十四日

交友篇 禀叔父•不辞劳苦料理朋友丧事

【原文】

侄国藩谨启叔父大人座下:

八月廿二日发十二号家信,想已收到。九月十五、十七,连到两折差①,又无来信,想四弟、六弟已经来京矣。若使未来,则在省还家时,必将书信寄京。

侄身上热毒,近日头面大减,请一陈医生,每早吃丸药一钱,而小有法术,已请来三次,每次给车马大钱一千二百文。自今年四月得此病,请医甚多,服药亦五十余剂,皆无效验,惟此人来,乃将面上治好,头上已好十分之六,身尚未好,渠云:“不过一月,即可痊愈。”侄起居如常,应酬如故,读书亦如故,惟不伏诗文,少写楷书而已。侄妇及侄孙儿女皆平安。

陈岱云现又有病,虽不似前年之甚,而其气甚馁,亦难骤然复元。湘乡邓铁松孝廉,于八月初五出京,竟于十一日卒于献县道中,幸有江岷樵(忠源)同行,一切附身附棺,必信必诚。此人义侠之士,与侄极好。今年新化孝廉邹柳溪,在京久病而死,一切皆江君料理,送其君榇回南。今又扶铁松之病而送其死,真侠士也,挟两友之柩,行数千里,亦极难矣。侄曾作邹君墓志铭,兹付两张回家。

今年七月,忘付黄芽白菜子,八月底寄出,已无及矣。请封之典,要十月十五始可颁恩诏,大约明年秋间,始可寄回。闻彭庆三爷令郎入学,此是我境后来之秀,不可不加意培植,望于家中贺礼之外,另封仪大钱一千,上书侄名,以示奖劝②。余不具。

侄谨启。

道光二十五年九月十六日

【注释】

①折差:信差,信使。

②奖劝:奖励。

【译文】

侄儿国藩谨启叔父大人座下:

八月二十二日寄出第十二号家信,想必已经收到。九月十五日、十七日,接连到了两次折差,又没有来信,我想四弟、六弟已经来京了。如果没有来,那在省城回家时,一定会寄信到京城。

侄儿身上的热毒,近来头部、面部已经好多了,请了一位姓陈的医生,每天早上吃一钱丸药,还算小有医术,已请了三次,每次车马费一千二百文。自从今年四月得了这病,请的医生很多,吃药也吃了五十多剂,都没有效果,只有这陈医生,才将我脸上的热毒治好,头上的也好了十分之六,身上的还没有好,他说:“不用一个月,便可以全好。”侄儿起居如常,应酬也照旧,读书也照旧,只是不作诗文,少写楷书罢了。侄媳妇及侄孙儿女都平安。

陈岱云现在又病了,虽然不像前年那么厉害,而他自己很气馁,也难马上复元。湘乡邓铁松孝廉,在八月初五离京,竟于十一日死在去献县的路上,幸亏有江岷樵(忠源)同路,一切葬衣葬棺都是他必信必诚地操办。他是义侠之士,与侄儿极要好。今年新化孝廉邹柳溪,在京城病了很久死了,一切后事都是江君料理,并送他的灵柩回湖南。现在又帮扶病重的邓铁松直至给他办丧事,真是侠义之士啊!挟着两位朋友的棺木,走几千里路,也真难得啊!侄儿曾作邹君墓志铭,现寄两张回去。

今年七月,忘记寄黄芽白菜子,八月底寄出,时间已来不及了。请封的恩典,要十月十五日才可颁发恩诏,大约要到明年秋天,才可寄回。听说彭庆三的儿子入了学,这是我们家乡的后起之秀,不可不加意培养,希望在家里的贺礼之外,另外封一个一千大钱的礼包,上面写上侄儿的名字,以示奖励。其余不一一禀告。

侄儿谨启。

道光二十五年九月十六日

交友篇 致诸弟•交友须勤加来往

【原文】

澄侯、子植、季洪左右:

昨接来信,家中诸事,琐屑毕知,不胜欢慰!祖大人之病,竟以服沉香少愈,幸甚!然予终疑祖大人之体本好,因服补药太多,致火壅于上焦,不能下降。虽服沉香而愈,尚恐非切中肯綮①之剂,要须服清导之品,降火滋阴为妙,予虽不知医理,窃疑必须如此。上次家书,亦曾写及,不知曾与诸弟商酌否?丁酉年祖大人之病,亦误服补剂,赖泽六爷投以凉药而效,此次何以总不请泽六爷一诊?泽六爷近年待我家甚好,即不请他诊病,亦须澄弟到他处常常来往,不可太疏,大小喜事,宜常送礼。

尧阶既允为我觅妥地,如其觅得,即听渠买,买后或迁或否,仍由堂上大人做主,诸弟不必执见。上次信言,予思归甚切,嘱弟探堂上大人意思何如?顷奉父亲手书,责我甚切,兄自是谨遵父命,不敢作归计矣。郭筠仙兄弟于二月廿到京,筠仙与其叔及江岷樵住张相公庙,去我家甚近,翌臣即住我家,树堂亦在我家入场。我家又添二人服侍李、郭二君,大约榜后退一人,只用一打杂人耳。

筠仙自江西来,述岱云母之意,欲我将第二女许配渠第二子,求婚之意甚诚。前年岱云在京,亦曾托曹西垣说及,予答以缓几年再议,今又托筠仙为媒,情与势皆不可却。岱云兄弟之为人,与其居官治家之道,九弟在江西一一目击。烦九弟细告父母,并告祖父,求堂上大人吩咐,或对或否,以便答江西之信。予夫妇现无成见,对之意有六分,不对之意亦有四分,但求直大人主张。九弟去年在江西,予前信稍有微词,不过恐人看轻耳,仔细思之,亦无妨碍,且有莫之为而为者,九弟不必自悔艾也。

碾儿胡同之屋,房东四月要回京。予已看南横街圆通观东间壁房屋一所,大约三月尾可移寓。此房系汪醇卿之宅,比碾儿胡同狭一小半,取其不费力易搬,故暂移彼,若有好房,当再迁移。黄秋农之银已付还,加利十两,予仍退之。曹仪斋正月廿六在省起行,二月廿九日到京,凌笛舟正月廿八起行,亦廿九到京,可谓快极,而澄弟出京,偏延至七十余天始到,人事之无定如此。

新举人复试题“人而无恒,不知其可”二句,赋得鸧鹒鹧,得鸣字,四等十一人,各罚停会试二科,湖南无之。我身癣疾,春间略发而不甚为害。有人说方,将石灰澄清水,用水调桐油擦之,则白皮立去,如前年擦铜绿膏。予现二三日一擦,使之不起白皮,剃头后不过微露红影,虽召见亦无碍。除头顶外,他处皆不擦,以其仅能济一时,不能除根也。内人及子女皆平安。

今年分房,同乡仅恕皆,同年仅松泉与寄云大弟,未免太少。余虽不得差,一切自有张罗,家中不必挂心。今日余写信颇多,又系冯、李诸君出场之日,实无片暇,故予未作楷信禀堂上,乞弟代为我说明。澄弟理家事之间,须时时看《五种遗规》。植弟、洪弟须发愤读书,不必管家事。

兄国藩草。

道光二十六年三月初十日

【注释】

①肯綮(qìn):同中肯,此处形容切中要害。

【译文】

澄侯、子植、季洪左右:

昨天接到来信,家里的大小事情,全都知道了,非常高兴!祖父大人的病,竟然吃了沉香之后好些,真幸运!但是我总是怀疑祖父大人身体本来很好,因为吃补药太多,以致火壅在上焦,不能下降。虽说吃了沉香好了些,恐怕并不是切中要害的方剂,而应吃清理疏导的药,降火滋阴才是上策。我虽不懂医理,暗想一定是这样。上次信中也曾写到,不知和弟弟们商量斟酌过没有?丁酉年祖父大人的病也是误吃补药,全凭泽六爷下了凉药才好,这次为什么总不请泽六爷看病?泽六爷近年对待我家很好,就是不请他诊病,也应该让澄弟到他家常常往来,不可太疏远,大小喜事,要常送礼。

尧阶既然答应为我找块妥善的地,如果找到,就叫他买,买后迁与不迁,仍然由堂上大人做主,弟弟们不必固执己见。上次信中说,我回家心切,嘱咐弟弟们探询堂上大人意思如何?刚刚收到父亲的亲笔信,责备我很厉害,兄长我当然谨遵父命,不敢有回家的打算了。郭筠仙兄弟于二月二十到京,筠仙与他的叔父以及江岷樵都住张相公庙,离我家很近,翌臣就住在我家,树堂也从我家入场。我家又加了两个人服侍李、郭二君,大约发榜后辞掉一个,只用一个打杂的。

筠仙从江西来,说了岱云母子的意思,想要我把二女儿许配给他家二少爷,结亲之意很诚恳。前年岱云在京城,也曾经托曹西垣说过,我主张缓几年再议,现在又托筠仙做媒,不论从感情上还是形势上来看都难以推辞。岱云兄弟的为人,以及他做官治家的表现,九弟在江西都是亲眼所见。麻烦九弟详细告诉父母、祖父,求堂上大人吩咐,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以便回复他。我夫妇并没有什么成见,答应的意思有六分,不答应的意思有四分,求堂上大人做主。九弟去年在江西,我上次信中稍有责备之意,不过是恐怕别人看轻罢了,仔细想起来,也没有妨碍,并且有无所为而为的情况,九弟不必自悔自艾。

碾儿胡同的房子的房东,四月要回京城。我已看了南横街圆通观东间壁的房子一所,大约三月底搬家。这房子是汪醇卿的住宅,比碾儿胡同的房子狭小一半,可取之处是不费力容易搬,所以暂时移居,如果有好房子再搬家。黄秋农的银子已还了,加利息十两,我都退还了。曾仪斋正月二十六日在省城起程,二月二十九日到京城,凌笛舟正月二十八日起程,也是二月二十九日到京城,可以说很快了,而澄弟离京城,却延至七十多天才到,世界上的事情就这样没有定数。

新举人复试题目是“人而无恒,不知其可”二句,赋得鸧鹒鹧,得鸣字,四等十一人,各罚停会试两科,没有湖南籍的。我身上的癣疾,春天略微发作了一点,但为害不太大。有人说,用石灰澄清水,用水调桐油擦,白皮马上可去,就像我前年擦铜绿膏一样。我现在两三天擦一次,使之不起白皮,剃头后不过露点红斑,即使皇上召见也没有妨碍。除头顶外,其他地方都不擦,因这方子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内人及子女都平安。

今年分房,同乡只有恕皆,同年只有松泉和寄云弟,不免太少了。我虽然没有得到差事,一切自有打算,家中不必挂念。今天我写的信很长,又是冯、李诸君出场的日子,实在没有一点闲暇,所以没有写楷书信禀告堂上,求弟弟代我说明。澄弟在料理家事的余闲,要时刻看看《五种遗规》。植弟、洪弟要发愤读书,不必管家事。

兄国藩草。

道光二十六年三月初十日

交友篇 致诸弟•切勿占人便宜

【原文】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足下:

自四月廿七日得大考谕旨以后,廿九发家信,五月十八又发一封,廿九又发一信,六月十八又发一信,不审俱收到否?廿五日,接到澄弟六月一日所发信,俱悉一切,欣慰之至!发卷所走各家。一半系余旧友,惟屡次扰人,心殊不安。我自从己亥年在外把戏,至今以为恨事。将来万一做外官,或督抚,或学政,从前施情于我者,或数百,或数千,皆钓饵①也。渠若到任上来,不应则失之刻薄,应之则施一报十,尚不足满其欲。故自庚子到京以来,于今八年,不肯轻受人惠,情愿人占我的便宜,断不肯我占人的便宜,将来若做外官,京城以内,无责报于我者。澄弟在京年余,亦得略见其概矣,此次澄弟所受各家之情,成事不说,以后凡事不可占人半点便宜,不可轻取人财,切记切记!

彭十九家姻事,兄意彭家发泄将尽,不能久于蕴蓄,此时以女对渠家,亦若从前之以蕙妹定王家也。目前非不华丽,而十年之外,局面亦必一变。澄弟一男二女,不知何以急急定婚若此?岂少缓须臾,即恐无亲家耶?贤弟从事多躁而少静,以后尚期三思。儿女姻缘,前生注定,我不敢阻,亦不敢劝,但嘱贤弟少安毋躁而已。

成忍斋府学教授系正七品,封赠一代,敕命二轴。朱心泉县学教谕八品,仅封本身,父母则无封。心翁父母乃贝也封也。家中现有《扌晋绅》,何不一翻阅?牧云一等,汪三入学,皆为可喜。啸山教习,容当托曹西垣一查。

京寓中大小平安,纪泽读书,已至“宗族称孝焉”,大女儿读书,已至“吾十有五”。前三月买驴子一头,顷赵炳堃又送一头。二品本应坐绿呢车,兄一切向来俭朴,故仍坐蓝呢车。寓中用度,比前较大,每年进项亦较多,其他外间进项,尚与从前相似。同乡人毕如旧,李竹屋在苏寄信来,立夫先生许以教馆,余不一一。

兄手草。

道光二十六年六月廿七日

【注释】

①钓饵:即钓鱼的食饵。

【译文】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足下:

从四月二十七日得知大考的谕旨后,二十九日寄出家信,五月十八日又寄了一封信,二十九日又寄了一封信,六月十八日又寄了一封信,不知都收到没有?二十五日,接到澄弟六月一日所寄的信,知道了一切,欣慰之至!发卷所走各家,一半是我的老朋友,只是多次去打扰别人,心里很不安。我自从己亥年在外面周游,到今天仍然感到遗憾。将来万一做外官,或做督抚,或做学政,以前与我有过交情的人,或者几百,或者几千,都像钓鱼的食饵一样,他们如果到我的衙门上来,不答应他的要求吧,那未免太刻薄了,答应他的要求吧,给他十倍的好处也不一定能满足他的欲望。所以自从兄长调到京城以来,至今八年,不肯轻易受别人的恩惠,情愿别人占我的便宜,决不能去占别人的便宜,将来如果做外官,京城以内,没有人会责备我不报答的。澄弟在京城一年多,也能大概知道的,这次澄弟所欠各家的情,已经成为事实不用再说,以后凡事不可以占人半点便宜,不可轻易受人钱财,切记切记!

彭十九家姻事,兄长的意思彭家家运已到尽头,不可能长久了,这个时候把女儿许配给他家,也好比以前把蕙妹许配王家一样。眼前他家也不是不得志,但十年之后,这种局面一定会变化。澄弟只有一男二女,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急急忙忙定婚?难道稍微迟一刻,就怕找不到亲家?贤弟做事毛躁而不冷静,以后遇事都要三思而行。儿女姻缘,前生注定,我不敢阻止,也不敢劝止,不过嘱咐贤弟少安毋躁罢了。

成忍斋府学教授是正七品,封赠一代,皇上敕命二轴。朱心泉任县学教谕,是正八品,仅封他本人,没有封赏他的父母。心翁的父母延续以前的贝也封。家中现有《扌晋绅》,何不看一看?牧云考试得了第一等,汪三入了学,真是令人高兴。啸山教习的情况,容我让曹西垣查一查。

京城家里大小平安,纪泽读书,已读到“宗族称孝焉”,大女儿读书,已读到“吾十有五”。前三月买驴子一头,不久赵炳堃又送一头。二品官本应坐绿呢车,兄长平时一切俭朴,所以仍旧坐蓝呢车。家中用度比过去大了,每年收入也多些了,其他额外收入还和以前一样。同乡人都照旧,李竹屋在苏寄了信来,宋立夫先生答应他到教馆任职,其余不一一写了。

兄手草。

道光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七日

交友篇 致九弟•患难与共勿有遗憾

【原文】

沅甫九弟左右:

十四日发第八号信,交春二等带往,并带璧还金、史两处银二百二十两,想将收到。是夕接弟七夜信,得知一切。

贵溪紧急之说确否?近日消息何如?次青非常之才,带勇①虽非所长,然亦有百折不回之气。其在兄处,尤为肝胆照人,始终可感。兄在外数年,独惭无以对渠。去腊②遣韩升至李家省视,其家略送仪物。又与次青约成婚姻,以申永好。目下两家儿女无相当者,将来渠或三索得男,弟之次女、三女可与之定婚。兄信已许之矣。在吉安望常常与之通信。专人往返,想十余日可归也。但得次青生还与兄相见,则同甘苦患难诸人中,尚不至留莫大之愧歉③耳。

昔耿恭简公谓居官以耐烦为第一要义,带勇亦能。兄之短处在此,屡次谆谆教弟亦在此。廿七日来书,有云“仰鼻息于傀儡膻腥之辈,又岂吾心之所乐”,此已露出不耐烦之端倪,将来恐不免于龃龉。去岁握别时,曾以惩余之短相箴,乞无忘也。

甲三《史》《汉》《韩文》二月中可看毕,三月即看《近思录》《周易折中》《四书汇参》等书。一则使略知立身行己之大要,一则有益于制艺也。

李雨苍于十七日起行赴鄂,渠长处在精力坚强,聪明过人;短处即在举止轻佻,言语易伤,恐咏公亦未能十分垂青。澄弟于十五日上永丰,十九日可归。温甫弟于二十一日起程,大约三月半可至吉安也。

咸丰八年二月十七日

【注释】

①勇:兵。

②去腊:去年腊月。

③愧歉:即遗憾。

【译文】

沅甫九弟左右:

十四日发第八封信,交给春二等人带回,并带璧玉和还金、史两处的银钱二百二十两,想必收到。这个晚上接到弟弟初七晚上的信,得知一切。

贵溪紧急的说法确实吗?近日的消息如何?次青是难得的人才,带兵虽不是他的专长,但是也有百折不回的气概。他在我这尤为肝胆照人,始终叫人感佩。兄长在外几年,仅仅对他有点内疚。去年冬天派韩升到李家探视,稍微送了一点礼品。又与次青约定婚姻,以表明永远通好。眼下两家儿女没有相当的人,将来他再得儿子,弟弟的二女儿、三女儿可以与他家定婚,兄长在信里已答应了。你在吉安应与他常常通信,派专人往返,我想十多天可回来。只要次青能够活着回来与兄长相见,那么同甘共苦的几个人中,还不至于留下莫大的遗憾。

过去耿恭简公说做官以忍耐烦恼为第一重要的,带兵也一样。兄长的短处就在此,多次谆谆教育弟弟们的也是这一点。二十七日来信说:“要我在那些傀儡们的手下做事,这哪里是我心里所乐意的”,这里已暴露了不耐烦的苗头,将来恐怕难免发生摩擦。去年握手道别时,曾经以惩戒我的短处作为相守的箴言,希望不要忘记。

甲三《史》、《汉》、《韩文》二月中旬可以看完,三月就可以看《近思录》、《周易折中》、《四书汇参》等书。一是为了让他大略了解立身行事的关键,一是对做八股文章有益。

李雨苍于十七日起程去湖北,他的长处是精力坚强,聪明过人;短处是举止轻佻,言语伤人,恐怕咏公未必能看中他。澄弟于十五日起程去永丰,十九日可以归来。温甫弟于二十一日起程,大约三月半可到吉安。

咸丰八年二月十七日

交友篇 致九弟•述挽胡润帅联

【原文】

沅弟左右:

调巡湖营田刘家渡拖入白湖之札①,今日办好,即派人送去,吾所虑者,水师不能由大江入白湖,白湖不能通巢湖耳,今仅拖七八宽堤,即入白湖,斯大幸矣!若白湖能通巢,则更幸矣!

余昨日作挽润帅一联云:“道寇在吴中,是先帝与荩臣临比终憾事;荐贤满天下,愿后人初我公未竟勋名。”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四日

【注释】

①札(zhá):札子,当时发布命令的文书。

【译文】

沅弟左右:

调遣巡湖营田刘家渡拖入白湖的札子,今天已办好,马上派人送去,我所顾虑的,是水师不能由大江进入白湖,白湖不能通巢湖,现在只拖七八丈宽堤便进了白湖,已是大幸,假如白湖通巢湖,更是大幸。

我昨天作了一首挽润帅的对联:“道寇在吴中,是先帝与尊臣临终憾事;荐贤满天下,愿后人补我公未竟勋名。”

咸丰十一年九月十四日

交友篇 致九弟季弟•述有负朋友

【原文】

沅、季弟左右:

湖南之米,昂贵异常。东征局无米解来,安庆又苦于碾碓①无多,每日不能舂出三百石,不足以应诸路之求。每月解子药各三万斤,不能再多,望弟量入为出,少操几次,以省火药为嘱。

扎营图阅悉。得几场大雨,吟、昆等营必日松矣。处处皆系两层,前层拒城贼,后层防援贼,当可稳固无虑。

少泉代买之洋枪,今日交到一单,待物到即解弟处。洋物机括太灵,多不耐久,宜慎用之。

次青之事,弟所进箴规,极是极是,吾过矣!吾过矣!吾因郑魁士享当世大名,去年袁翁两处,及京师台谏尚累疏保郑为名将,以为不妨与李并举。又有郑罪重,李情轻,暨王锐意招之等语,以为比前折略轻。逮②拜折之后,通首读来,实使次青难堪。今得弟指出,余益觉大负次青,愧悔无地。余生平于朋友中,负人甚少,惟负次青实甚。两弟为我设法,有可挽回之处,余不惮改过也。

同治元年六月初二日

【注释】

①碾碓(duì):用以舂米的工具。

②逮:等待。

【译文】

沅弟、季弟左右:

湖南的米,价格非常高。东征局没有解送来大米,安庆又苦于没有许多碾碓,每天舂米不超过三百石,不足以供应各路官兵的需求。每月解送子弹、火药各三万斤,不能再多,希望弟弟量入为出,少操演几次,以节省火药。

扎营的地图已看过了,下了几场大雨,吟、昆等处的防守一定会一天天松懈。到处都是两层,前一层是抵抗城里敌人,后一层是预防支援的敌人,这应当可以稳固无忧了。

少泉代买的洋枪,今天收到一个单子,等货到了就马上解送弟弟营中。洋枪机栝太灵,多数不耐久用,要慎重使用。

次青的事,弟弟对我的规劝很对很对,是我的过失!是我的过失!我因为郑魁士享当世大名,去年袁、翁两处以及京城台谏还多次上疏保郑魁士为名将,认为失守的事是与李次青同罪,再者郑罪重、李情轻及暨王锐意招之的这些话,以为比前面的奏折分量减轻了,等到拜读了奏折以后,通篇文字实在使次青难堪。现在弟弟指出来,我更感觉有负次青,惭愧得无地自容!我生平对于朋友很少有辜负,但有负于次青却太多了。两位弟弟为我想想办法,只要能够挽回,我一定勇于改过。

同治元年六月初二日

【评析】

曾国藩对交友之道颇有见地,他认为交友贵雅量,要“推诚守正,委曲含宏,而无私意猜疑之弊”。“凡事不可占人半点便宜,不可轻取人财”。要集思广议,兼听而不失聪。“观人之法,以有操守而无官气,多条理而少大言为主”。处世方面,曾国藩认为,“处此乱世,愈穷愈好”。身居高官,“总以钱少产薄为妙”。“居官以耐烦为第一要义”,“德以满而损,福以骄而减矣”。为人须在一“淡”字上着意,“不特富贵功名及身家之顺逆,百姓之旺否悉由天定,即学问德行之成立与否,亦大半关乎天事,一概笑而忘之”。“功不必自己出,名不必自己成”,“功成身退,愈急愈好”。曾国藩写有格言十二首,基本上概括了他的处世交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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