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萧 全文-游晓雪

2021-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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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姜萧是因为小瓷的关系。

小瓷是我的女友,人见人爱的那种类型。我在哪里听说婴儿的头脑和成熟女人的美是最具诱惑的结合。我的小瓷大概就是这样的结合体。不管这句话的本意是讽刺还 是鄙薄,我是真心实意地赞成它的。不管怎么说,我自己已经有一个还不错的头脑,干嘛还要一个聪明的头脑呢?我喜欢小瓷身上那些我没有的东西:单纯、美丽, 还有性感的身体。

而姜萧完全不是这种类型的女人。

第一面见她极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认为她是那种普普通通然而心地很好的女孩,通常扮演漂亮女孩的女伴一类角色,供男人们与靓女恋爱失败后恢复自尊抚慰伤口以 及组成平凡温暖的家庭用。她和小瓷并肩从图书馆宽阔的楼梯上向我走来时我就是这种感觉。小瓷把她介绍给我,她向我微笑,平和善意的,不象小瓷笑起来灿烂生 动,又带点咄咄逼人的美丽。小瓷说她们要去打乒乓球,问我去不去。我当然要去,虽然乒乓已经多年未操练过,可自信还不至于丢面子。

可是结果大出我意料,不光姜萧打得异常出色,连小瓷也相当不错。小瓷抽起球来又猛又狠,几乎翻掉我。我调动了所有优势——身长、腿长、臂长、力大,以及中 学时的功底和随机应变的能力,才没败在她毫不留情的狠削下。毫不留情,小瓷确实是这样,她全力以赴地企图打败我。每当我没接上或扣飞了,她总是在阳光下露 出她细小的贝齿,无限欢欣地笑跃。

姜萧的球更老辣。她打得非常低,球速极快,挥拍动作小,每一下都用最小的耗力打出最实用的球。第一个球贴着网滑过来时我浑身的肌肉就绷紧了,一是感觉到了 更强的实力,二是有小瓷一眼不眨的旁观。也许是压力之下人更能发挥潜力吧,虽然她打得显然比小瓷好,我同她仍然打了个平手。但我有种模糊的感觉,仿佛她让 了我一手:她本来可以打赢的,但她不愿意赢。这种感觉太模糊了,而且毫无道理,她为什么要让我?一点必要也没有。下意识里我也不愿相信这个,我宁愿相信自 己潜力无穷。

不过后来我还是问了她。我说你刚才没有用全力吧?她惊奇而又茫然地抬头,“没用全力?什么意思?怎么会?”她那种表情使我不好意思再问,颇有点以小人之心 度君子之腹的嫌疑。而且这时候小瓷拿着三瓶可乐红扑扑地跑来,玲珑匀称的身体使整个春日下午渗染透了青春的蓬勃,我无暇顾及其他了。

那一段时间我还在小瓷朋友圈的外围。我每天下午坐两站公共汽车到她们图书馆上晚自习,只是为了有可能和她在一起。想想,放弃5分钟路程的大图书馆,跑到一 个两三千人的小学院的图书馆去挤;来回路上花近一个小时,为了去上一个真正能读进书最多一个小时的晚自习。真伟大,真疯狂,也真傻。不过我想男人年轻时总 该这么傻上一回的。否则年纪大了,就算很智慧,也总是有点乏味。

我每天坐在图书馆等小瓷,她可能来,也可能不来。我完全没有把握,进来一个人我抬一次头,进来人多我干脆不低头。她不来我肯定看不进书,她来了我也未必看 得进去。常常一晚上脑子就围着身旁这个娇小的身躯在转,又不敢打扰她——她坐在我旁边到不受影响,看书专注认真。不过一旦她看完了或者看烦了,可不管我是 好容易进入状态还是本来就难以集中注意,立刻把她那小脑袋深过来,念我那些拗口的术语或做出种种捣乱的事,直到我放下书陪她出去散步。一般来说这种散步若 不是因为她还有事要做,总会持续到自习结束,我们匆匆跑回去取书包。

那些天我将她的小学院了解的烂透。哪里有条小路,哪里有坐的地方,哪里可以买到零食。大约就是这些走过的大道小径帮忙,我们的关系不动声色的发生了变化。

首先我不再怕来了见不到她。她无论有什么事,五点半准会到图书馆来一趟,告诉我一声,并且事情一完就尽快赶来。我们没完没了地散步、逛街、抬杠和相互凝 视,在我的一生中再也没有过别的事让我不知厌倦。每天重复多少遍的路线、话语和笑容,每一次都让我同样难以抑制地动心。当你完完全全地投入到什么里面你总 是十分快乐的,因为自我是天下最沉重的东西。年纪大了责任重了负担多了就很难做到这一点,只有年轻的时候才会这么身心轻松。。也许忘我地工作学习也可以同 样感到快乐,但远没有这个来得自然痛快,好像身上每个细胞都渗透了。我常常想象被摸了顺毛的猫一样惬意地伸伸头抖抖毛,似乎这才足以表达那种轻松幸福。

有时候我要踢球,没精力往她们学校跑时她也会到我那儿去。我在场上呼啸奔驰,挥汗如雨,碧草无边,抬脚间樯橹灰飞湮灭。那感觉!把命都冲上去了一样!然后 我满身泥汗精疲力竭地爬上观众席,看见小瓷斯斯文文地坐在那里,她对我笑,我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接过她递来的汽水,心里满足得要命。

不过这种事次数不能太多,大多数还是我到她那去。

小瓷非常聪明——女孩儿的那种聪明,能够恰到好处地拿捏分寸。这种聪明还表现在她的那些小恶作剧上,或者该叫“灵气”吧。

姜萧的聪明却不是这样。毫无疑问她是聪明的,稍多接触就能发现。然而她的聪明不是女人可爱无害天生直觉一般,常另人称奇的聪明;也不是男人的聪明——目的 性强而明确。她的聪敏看来平淡,又似满含深意,这种深意也许永远不会现出,就这么慢慢隐去了,也许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清晨,那结果忽然袭上你的心头,让人 中弹一般躲闪不及。

那时我有时也在图书馆碰到她,点头笑笑而已。我的心思完全在小瓷身上。

我们象所有的情侣一样,也生一些暧昧的气,为点说不清的原因龌龊。那一次,我从五点等到七点也没见她人影儿,饭也没吃,一肚子无名气。到七点半她终于跑进 图书馆时,我没用平时惯常的热情笑容欢迎她。我记得她兴奋向我解释出了什么事,我是只淡淡地回答“噢”,几个“噢”以后她觉察到了,也不说了,默默坐下看 书。我也不说话,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仿佛更没有开口的理由。我已经有点后悔,她的理由是充分的,我没有必要生气,而且眼看一时的任性演化成宽阔的裂缝,我 早已没有心情生气。可是又打不破这沉默似的,压力弄得我又懊悔又丧气。最后我终于受不了,站起来收拾书包,勉强保持住镇定,说我先走了。小瓷头也不抬地点 点头,沉着地。

这是很久以来我们第一次没有一起出来,我烦透了。走回学校,正碰上几个老乡在小餐馆里喝酒,他们招呼我进去。我正求之不得。几个人都有些醉意了,两个人在猜拳,两个人在高谈他们系几个教授明争暗斗的内幕,落单的一个正百无聊赖,这下拉住我像救星一样。

“听说你交了个xx学院的漂亮妞?”

我哼哼哈哈,忙着为自己张罗酒菜。

“很棒吧,因为那学院的漂亮妞本来就多。”

大凡一个人说话逻辑性特强,“因为”“所以”用得特多的时候,都称不上清醒了。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但眼前我最不想谈的就是这个。急于打断他,我说了一句出口就后悔的话。

“怎么样,给你介绍一个吧?”

他沉重地放下酒杯,严肃地对我说,“其实,我认得那儿的一个女孩儿,x系x级的,叫姜萧。”

“噢”这倒有点意外。我急乱中生出兴趣,或者说急于逃避情绪而生出了兴趣。

他郑重地点头,张嘴要长篇大论一样,又忽然问我:“你知道她吗?”

“我认识她。”

“她有点……那个,是吧?”他不满意自己的表达,急切地望着我希望我能表示了解或赞同。

“唔”我含糊应道,“你跟她很熟?”

“有段时间我常去找她,我本来以为她就是一般那种——你知道,女生嘛,后来我发觉,她有时候想法,怪。”

“怎么个怪法?”

“说不清,逻辑。你知道,女人的逻辑总有点怪,她也怪,可是好象怪法不同。她不全象个女人,当然肯定不是男性化。反正我不会娶这种女人,你知道,和她在一起有压力。”

我哈哈笑起来。我记得我就此开始打趣这位老兄。人不防备的时候最容易醉,何况那天我大概是有点希望喝醉。很快我的话就多了起来,讲了很多也听了很多。好几次小瓷的名字就在舌尖,我很渴望能讲讲她,不论是讲好话还是坏话。可是最终还是和着酒一同咽下去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她们图书馆,希望能不露声色地抹掉昨晚的别扭。小瓷的表情与态度彻底打破了我的幻想。

她没有表情地在我身边坐下,我问她话她就用最不带感情最简洁的几个字回答我——象姜萧的球。试了几次,我终于明白,不牺牲尊严的道歉是行不通的了,我说,“出去走走吧?”她默许了,推开书走出去。

那是个非常清凉的夜,银月蓝天童话一般,我直接了当地问,“还生我气?”

我已经不记得我是具体怎么哄她的了。反正那天我们都一页书没看,回图书馆拿书包的时候我非常明白我们的感情已经又进了一步。

大概是第二天,我在图书馆门口碰上了姜萧。我对她笑笑,她也对我笑笑,然后就跨进了那片黄沉沉的夕照中。她那天穿了一件非常古典的连衣裙,颜色也是自来旧 的那种黄,慢慢走进黄色的雾霭中,非常象一部什么怀旧电影。我走进图书馆,人很少,坐下来发现自己根本不想看书。外头那美丽的天色从窗口斜斜投进来。我放 下书,走出图书馆。

姜萧坐在馆前花园里,一边吃着一袋鱼片一边在听单放机。我走过去,她看见我微微现出点笑意,并不说话。直到我走到跟前,夸张地张张嘴,她才取下耳机。我说,什么好带子?

“是好带子。”她把一盒罗大佑的带子举给我看。

“你也喜欢 罗大佑?”我有点惊喜。

“我也?那么说你喜欢?”

“是呀。听《搭错车》里的插曲我就把这个名字记住了。”我边说边坐下来,“后来上高中,买到一盒他的演唱会专辑,我一听就发觉完全不同凡响。”

“我不是一开始听就喜欢的。开始我只觉得词与曲都非常之棒,但唱歌的声音一直不太接受,你不觉得他的嗓音条件并不好吗?”

我想了想,说,“不觉得。那你怎么又接受了?”

她低了低头,“有一次晚上,周末,寝室没人,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听。大概,摁,情绪好象不大对头。反正是很突然的,一瞬间,一下子感觉到他嗓子里有种东西非常吸引人,就是苍凉吧。” 我当时立刻想她一定在轻描淡写那个晚上。那晚肯定有点不寻常,也许有很多前因,很多后果,她都省略了,仅仅平淡地涂了点背景。

由于有了这些念头,我突然觉得我是在她那个对人关闭的自我世界的边缘,再跨一步就可以窥探到里面了。

我说,“不是吸引人,是感动吧?想哭的那种感动。”

她笑了笑,“算是吧,怎么,你们男孩子也为一首歌感动到想哭?”

门关了,她又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普通人,好象从未有过刚才那个一闪而逝的内心世界。

“谁说的?我没这么说。”

“那你怎么知道不是吸引是感动?”她嘴角轻轻一翘,露出点调侃的神气。

“男的就不该哭了?”

她非常惊奇地笑起来,说:“老天,我哪一句说男孩儿不该哭了?你怎么像自卫一样,先矢口否认,这马上又以攻为守。是你自己内心里头觉得男孩不该哭嘛,所以 先就怕承认了。”我一时张口结舌,多少有些恼怒被她发现了逻辑上——或者说心理上——的混乱。这时她摇了摇头:“真不得了,男人的尊严。”

我哈哈笑起来,说:“别那么老气横秋的,好象有多少经验似的。即使小孩子也有些不必要的尊严吧,又不光是男的。谁身上没有矛盾?都有那些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的。”

“是,可男人多得多。女人生活里细碎的东西太多,挤得满满的,放不下多少虚的东西。男人心里都是大块大块的,中间缝隙特多,特别容易装进这些。而且需要小心保护,因为这些被动摇了,那些大东西也放不稳,就会有挫折感失落感了。”

我不自觉得重新打量起她来:你经常想这些?

她突然象自悔失言一样不说了,只笑了笑:“哪儿会?说着玩儿的嘛。” 我与她短短的交往就及以往的印象在我对她的重新评价中闪过。突然,我脑子亮了一下,问:所以你上次让我球?因为我的自尊?这次她没有否认,我心里的感觉忽 然复杂起来。一时两人都无话可说,似乎已超过了我们关系所允许的谈话程度,不知道如何弥补这种实质上的陌生和突如其来的了解之间的距离。

“你昨天惹小瓷生气了?”她先开了口。

我微笑默认,谈到小瓷我们的关系又自然起来,我说:“她告诉你了?”

“你们俩的内务她怎么会告诉我?她那个样子,一碰眼泪就要掉出来似的,没人猜不出来。”我不好说什么了,只好问:“你们俩很好吗?”

“也谈不上很,谁都喜欢她。小瓷的朋友那么多,除了你,谁称得上很好呢?”她半开玩笑的样子。

不管是不是真的,我听了心里是挺舒服的。但马上又疑惑她是不是又在不露痕迹地维护我的自尊,因为刚才她承认让我球,总有点伤面子。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上次那 个喝醉酒的家伙说与她一起有压力了。对一个女孩儿来说,她看得太透彻了一点,城府太深了一点,而我们都习惯于小妹级的女孩子。

“我要进去了。”她站了起来。

我也站起来,“我也该进去了。”

我得承认,当我再次走进灯光简单明亮的图书馆,看到小瓷滑顺的直发披在肩上时,心里确实松了口气。刚才的暮色,对我已经习惯与现代生活的简洁粗陋的头脑,是太晦涩细敏了。

另一次姜萧给我深刻印象是在一次讲座上。主办人是一位颇为知名的教授,题目是那时正热的《易经》,阶梯教室坐的满满的,不少老师也来听,坐在前几排,更显得非同寻常。

小瓷早早就用书占了位子,我一来她就把我拉去吃饭,说不早点去位子会被抢掉的,人多书占不住。我们去时果然已有不少人坐在里面了,小瓷欢快地跑到她占的座 位上,得意的问我这是不是嘉宾座。我知道她之所以那么热心到并不是她真的对《易经》有多少兴趣,主要是大家都趋之若骛。可是她倒也不是赶时髦,只是她天性 不习惯站在潮流以外,既然大家都如此做,她理所当然也要这样做。说到底,她只是没

用她那颗漂亮的小脑袋。

从早到晚看了那么多自命不凡唯恐混同俗流的人,听了那么多标新立异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言论,小瓷如同一阵清新的风——话有点肉麻。

我想主持人看到一片黑鸦鸦的人头时,紧张应该多于得意把。可是他根本没有往台下看,他夹着讲稿旁若无人地走到讲桌前,仿佛台下这么多目光的压力不过是小菜一碟,他只要吐出一个字就足以让无数张脸现出张口结舌的表情。

他把讲稿放在台上,对正向台下做介绍的主持人微微点头,坐下,等主持人退下,他不慌不忙地扶扶话筒,这才头一次正式将目光投向台下,露出点恰到好处的笑容。

大教授风度。

可惜我的看法几分钟后就改变了。有一种摄影作品,通俗杂志上常登的那种:树枝上的一颗嫩芽,雪地上远远一个穿红衣的女孩儿,母亲扶起跌倒的孩子。也不能说 是差劲——技术也许是一流的,但内容,就算很美也美成俗套了。那是大众都接受了的,没有创新的,更像把别人的构思改头换面以充己用的艺术。第一个吃番茄的 也许真的很伟大,但不是每一个吃番茄的人都伟大——不管你吃的多么细致,吃出多少花样。这位教授的观点便是如此,许多人的想法的堆积整理。

我相信我十分钟以内就动了退场的念头。我跟小瓷说我们走吧,没意思。她迟疑地看了看四周说,不好吧,都没走。

我四处望望,坐立不安的不少,但没人走。我感到奇怪,但马上明白了。首先,这位教授名声在外,很多人做过他的学生,认识他,不好得罪。他在这个学院又权力在握,万一他记住了你,分配这一关难过。

其次,这么些老师坐在前面,他们中各系都有,开始十分钟就退场,这会留下什么印象?

还有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也不知是主持人的故意安排还是天助这位教授,这个阶梯教室的门在讲台一边,也就是说出去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讲台前经过。这也是个心理障碍。

听众显得不大安定,有人拿出别的书来看,但没人走。

散漫又不失实际的大学生啊。

既然有小瓷在身边,我也不急着走。我开始跟她捣乱,开始把那位教授的话断章取义地引申成笑话。开始她还试图忍住笑,做出一副专心听讲的样子不理我,但我知 道她抵挡不了多久。一个女孩子若是爱,即使是不好笑的话,她也会为那个男人笑得花枝乱颤的。一会儿她就笑得伏到桌上去了。

这时我发现观众轻微地骚动起来,小瓷伏在桌上也感觉到了,我们俩同时抬头张望。

有人退场了。

居然是姜萧。

我讨厌这种人,变相的出风头,自以为她比别人都潇洒些,尽管她动作并不张扬,我还是忍不住想刺她几句。看着她双手筒在兜里,尽量避免引人注意,轻捷地从靠墙的过道向门走去,我拉拉小瓷,也站起来往外走,因为又有不少人在往外走了。

我们在冷饮柜前遇见姜萧,她在喝酸奶。

小瓷先叫了起来:“姜萧,你真疯,干嘛第一个走。”

姜萧还是那种善意轻淡的笑:“我实在坐不下去了,什么别的书也没带。你们不也走了吗?还教训我。”

“枪打出头鸟你懂不懂?”

连我都奇怪小瓷会说出这样的话,果然姜萧也一脸惊奇:“咦,咱们小瓷怎么长大了?”

小瓷一跺脚,转身到隔壁买话梅去了。

我对姜萧说:“挺服你,满场有这种勇气的人没几个。”

她瞅我一眼。“李泾,别言不由衷,你心里想这人忒傻,自以为敢做点随心所欲的事,看她以后把鼻子碰破就知道什么叫现实了。”

我笑道:“还不知道你这么伶牙俐齿呢。说实话,我是觉得不值。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有点羡慕你。我行我素总归让人怦然心动,就算行不通吧。”

她咬着嘴唇笑了笑:“你知不知道,你在美化我。现在谁算的不精?你以为我没考虑别人脑子里那些顾忌?第一,他没教过我;第二,我们系没什么重要人物在前面坐着。”她停了一下,说:“怎么样?我还虚伪些吧?名利双收。”

我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她也笑,笑完停了一秒钟,我要说话,她伸出一根指头制止我,然后我们俩同时说道:“说出来就还不算虚伪

和小瓷往图书馆走时,我忽然问她:“你干嘛不肯走?怕什么?”

“怕什么?”小瓷迷惑地侧头望我,“别人都没走呀。”

我不禁想起打乒乓那次,姜萧一脸无辜地问我:“没用全力?什么意思?怎么会?”同样真诚的表情。我怀疑地望望小瓷。

可那又有什么呢?她的一举一动在当时我的眼里都甜蜜可爱:她挤挤眼睛抬抬眉毛都让我有拥抱她的冲动,她掠掠头发舔舔嘴唇都一丝丝牵动我胸口里边的某一点。

我带着她跟我那帮哥们儿一起疯玩儿。我们满城找着各种地上地下的外国片,为里面的疯狂镜头拍桌喝彩。我记得我们曾经连续看了三场初吻,拳头都砸红了。夜场 出来我们沿着寂静的街道走回学校,一路放开嗓门唱歌,声嘶力竭嗓子都哑了。小瓷开始又兴奋又有些臊,尤其偶然有人经过我们这帮人,她总是十分窘。可是后来 也跟我们一起唱了,这时我就特别卖劲。

那些日子我们象是不是活在中国一样?——不,是不像活在社会中。没有任何现实的压力,也没有一点牵绊束缚,有时会因为没钱一毛的咸菜下半斤饭,可不觉得 苦。为了挣钱我们倒过电影票,卖过贺卡,帮学校扛过几十斤一包的书,转眼又毫不吝啬地花掉。那时的精力好象是无穷的,游了一小时泳爬上来还能踢半场球,汗 水让我浑身舒坦。

那时世界真大呀,大到足以让我任情驰骋心中豪气。可世界又真小,小到恰好可以温柔地包住我们俩。

我们在江边看大江东流,一人一只耳机听猫王的今夜你是否孤独。当那段长长的独白开始,我就把另一只耳塞给她。她懂那是我想对她说的话,而我只需看金色夕照依依不舍地滞留在她发上就已心满意足。

就是那时我动了娶她的念头。

很年轻地时候,不容易把恋爱和婚姻联系起来,爱一个人也是眼前得爱,不会想到她做妻子而自己做丈夫。

只觉得她永远是自己女朋友就对了。而我居然想到结婚!可见我真的很爱她。

有了这个想法后我冷冷静静抽了支烟。我想不出小瓷老了会是什么样,我不敢肯定那时她还好不好,不,我结婚的决定不是建立在天长地久的基础上;我也不知道我 以后会怎样,也许不会是个很理想的丈夫,我只是觉得从现在看来这是件心甘情愿的美好事情。世界上能让你顺理成章、毫不勉强地走入婚姻的人不多。

我对她说出这个想法时是个清冷的秋天,天很蓝很冷,中国梧桐的叶子几乎掉光了,站在往日的林荫小道上,觉得空旷而凛冽,清新的寒气仿佛被深沉的天色映蓝了。我记得我刚要开口却被一声鸟啼打断,我疑惑这时应该只剩零星起落的麻雀了,还有什么鸟会叫出这样好听的声音。

我说如果我要你嫁我你会怎么办?她仰起脸呆呆地望着我,眼睛清亮却茫然,“我不知道”她说。

“你看,小瓷,”我竭力做得像个通情达理的男人,“我并不是要你现在就回答我。我觉得我们结婚很好。

明年就毕业了,那时不是结婚就是分手,那时我们如果还相爱,你觉得该选哪样呢?”

小瓷转过脸望向远方,表情仍然很呆,她极少显出这种表情的。

“如果我们还好,当然不应该分手。”她使用了排除法。

这就成了。我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问:“答应我了?”她的小脑袋在我怀里点了点。

所以说小瓷是单纯的。她就这么答应了一个一切都还没个准的男人的求婚。他不光对前途没有把握,连对自己也没有把握。他无力负责、无力承诺、他整个人没有稳 定,在这个世界上根本还没找到自己的位置。学校里的爱情是多么飘忽而没有根基啊,可是我们似乎比谁都爱说“永远”。那天晚上我们去跳舞以示庆祝。在舞场里 我们碰到了姜萧,她和一个男孩在一起,小瓷告诉我那是她的男朋友。

说实话我有点出乎意料,我没想到姜萧的男朋友会是这样的。他属于男人中我最乐意结交的那种。他不是女孩子的梦中情人,那些人一般是傻俊傻俊的。他只是五官 端正而已,可是你一接触,你就会发现他是男人中真正出色的那部分。这种人清醒、有性格、接人待物聪明老练。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否属于这种类型,但总的来说我 的外貌稍微漂亮了一点,容易给人奶油的印象。

我们四人坐了一张桌子,他很幽默,老是引得两个女孩子哈哈大笑。姜萧听他说话并不象小瓷听我那样一脸柔情专注认真,可是不时转头望一望他,欣赏与爱在眼中闪闪发光,尽在不言中。

后来我们跳舞,走了各自的路线又在乐队前碰上了。小瓷突然踩了我一脚然后松开我的手叫 change partner, 我看到她轻巧得逃开只好干瞪眼,我们换了舞伴。

我与姜萧滑入人群后我说,很不错。

她仔细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又问,很爱他?

她笑了笑,望着我肩后。

我继续说,“没想到,真的。你一直给我点滴不漏的感觉,好象不容易动心似的。”

这次她说话了,“再点滴不漏,总有弱点吧。”

“弱点?你叫这个弱点?”我好笑。

“不怪呀。你其他什么事都不是特在乎,都早早找好退路,得不到就算了。就这事,完全来不及考虑,一头扑进去,挺危险的,怎么不是做人的弱点?”

我笑了,隐隐觉得平淡的语调下她爱得比我投入。

新年的元旦我们在一起过。小瓷想要过得热闹一点,又不想要我带我那帮放肆的哥们儿。我说,你找人吧。

她说姜萧好吗?你也熟悉。

是姜萧男朋友章寒找的房子,大概是他们研究生的活动室,嵌在一栋破破烂烂的老房子的角上。元旦夜我们走进漆黑的走廊,四个人的脚步空洞地回响,然后是插进 锁的细碎声音,最后门终于“空”的打开了。电灯“啪”地一声,小瓷一下子“哇”地叫出来,冲进去转了一圈,把手里端的饺子馅“嗵”地放在桌子上,喊道: “这地方大小太合适了,我已经预感到一个很棒的晚上了。”

我把煤油炉往中间一顿,倒在一张椅子上。“先休息休息吧,这炉子太沉了。”

小瓷向我做鬼脸,我知道她的意思是我真笨。

章寒拍拍手,说:“来来,先生小姐们,先造点气氛出来再说,这么惨白的灯光,看着都透心凉。”当红色的暗光笼罩住我们时,小瓷她们也让室内弥漫了咖啡的醇 香,有着动人而不张扬节奏的歌声充塞着不透明的空间,我们一人一把大藤椅圈着,暂时被这元旦夜的静谧征服了。我时间观念不强,一杯咖啡喝完不知道已经过了 多久。停止键“嗒”的自动跳起来,我大大伸了个懒腰,精神十足,有蹦达蹦达的愿望。章寒一直盯着面前的小桌出神。这下忽然像醒过来一样,把手中的杯子一 放,叹道:“我饿了。”

小瓷立刻蹦起来:“我们来包饺子。”好像早就等着谁说这句话似的。

姜萧咬着小勺瞅着我们笑:“思考够了?可把小瓷憋坏了。”

我隐隐约约在意识边缘记起她刚才一直就这么双眼亮晶晶地瞅着我们,并没像我们那样发呆。我叫:“喂,有气氛你不享受,倒来研究我们。”

章寒拍拍她的头顶,“不累吗?大过节的,轻松点嘛。”

她抬抬眉毛,“我觉得轻松呀!干嘛非得你们那种形式?大男子主义。”

章寒摇了摇头,“你看你看,又把咱们对立起来了。女孩子碰到什么事怎么总是先想到性别差异呢?”

“你们不是?”

“当然不是”理直气壮的,“刚才要是男的准不会说大男子主义,他绝对先想到大前提——人,所以他必定会说:个人中心。”

小瓷插了嘴,“男孩子还不是经常说:你们女的怎么怎么……”

章寒马上转过头来咧咧嘴,“那是你们确实表现出女孩儿的特点了呀。”

“个人中心”姜萧眼望着一边轻声说。

章寒一下子噎住了。我终于忍俊不禁,放声大笑。

章寒也笑了,不失体面地点点头,“是太无聊了点。我记得我三年级就老跟同桌的女孩儿争男的好还是女的好。”

小瓷乘胜追击:“你怎么就没长?”

“等等”姜萧不信任的看着对手,“这话好像把我们也贬进去了。”

章寒忍住笑,“别误会,我是对自己不齿。你们本来就小,这样做是正常的。”

姜萧又咬牙又笑,小瓷边笑边拣起根筷子敲章寒的头。

就这么斗着嘴我们包完了吃完了饺子。

有一会儿章寒给我们模仿他的同学划拳:“一只小蜜蜂,飞在校园中,嗡啊喳喳喳,嗡啊喳喳喳。”一边说,一边笨拙地左右做飞状,我们全体笑岔了气。

后来又说起他们学校常放英文原版片,交流起来大家蛮有心得。姜萧挺惊奇地说,“你真不错嘛,英语水平跟我们专业的一码平了。”我还来不及谦虚两句,小瓷已 经噗地喷出一口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他,每次看原版”———说来可笑,每次有幽默的情节,总是她先笑完了,跟我一解释,我才在众笑都已经平息 的时候爆发出响亮而会心的笑声。因此我恼羞成怒地截断小瓷,小瓷依然自顾笑得不成声。

章寒朝我支支下巴,“你下次带她去看足球赛,打击她的自信心,让她也显显无知。”

姜萧一笑,“只怕到时候李泾解释得又耐心又高兴,觉得小瓷乖还来不及,哪儿会想到无知上。”

章寒叹口气,“李泾,你到时要不想到无知二字,对不起我呀。”

我不理他们,推小瓷:“好了,别笑了,看呛着。”

话谈得越多我越意识到他们俩与我和小瓷的不同。简单地说,我们更象传统的情侣,我成熟、宽容地呵护她,她小巧、可爱,时时依赖我的判断力。而姜萧和章寒更 象两个势均力敌的平等的人。他们之间时常有机智巧妙的对话;而我和小瓷只是争些孩子气的小事,并总是以她的撒娇和我的让步告终。

我得承认,我羡慕他们有这种入丝入扣深切了解的欣赏,心里微感缺憾。有一次,我和章寒单独在一起时我不自觉地流露出对他们的羡慕。

饭后两个女孩儿把锅碗抱到盥洗间去洗,坚持不让我们插手。章寒递给我一支烟,我打燃火机给我们俩点燃。饭后一支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了,我不自觉流露出对他们的羡慕。

章寒有一刻没说话,然后他在往姜萧给我们准备的放烟灰的纸上抖烟灰时开口说,“姜萧要是男的肯定是我最好的朋友。有时候我情愿她是男的。”

我猛然间对他的意思洞若观火。这样的感情对一个男人来说,不是爱情。欣赏、了解统统和爱情无关,男人的爱情是迷恋和狂热。

我心爱的小瓷。

那一个晚上我们都没有睡意,我和章寒轮换着弹吉他,把所有能记得的歌都弹遍了。我们时而激动地赛着大声吼,拍桌敲碗以击节,时而又迷蒙地跟着轻声和,在我觉得夜最深的时候,姜萧站起来走到窗前呆了一会。“天快亮了。”她说。

最终在天色真的已经白起来时,我们蜷在各自的藤椅上盹过去了。我记得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伸手握住小瓷的手,她睡眼惺忪地对我笑了笑,于是我就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也许我们不象他们那样微妙地心意相通,可我们有我们简单的默契。

那以后我没怎么看到他们俩。我为分配的事东奔西跑,去他们学校少多了。一旦去了,总是不够似的和小瓷厮磨在一起。只有一次在图书馆,我去找小瓷,她跟他们坐在一起。

他们三人正为什么事兴高采烈,我去时小瓷顺手拉我坐下简单地指着另一边说:“快看,那男孩占了那女孩占的位子,吵起来了。”

我顺着她手指望过去,几张桌子以外,一个女孩儿站在一个男孩面前用手指点着桌子说:“起来,我上午放了书占位子的,你这人怎么回事。”那男孩样子挺老实的,这会儿却铁了心似的,拼命低着头看书,既不走也不辩解。

“两个死心眼的人,今天又不是特别挤,干嘛非抢那个位子?退一步海阔天空。”我评论道。

姜萧用手里的钢笔点着桌子说,“这种事最说不清了,看,那男生还假装看得进书呢!我就不信他看懂了一个字。”

“耳根都红了。”小瓷捂嘴笑。

“瞧呀,亲密无间地坐下了。”章寒忽然轻声叫起来,我们齐齐转头,看见那女孩居然在男孩旁边硬挤了一块地方坐下了。

“完了,这半个下午他们谁也别想看书了。”姜萧一脸绝望。

“不打不相识,故事也许会向观众意料之外发展。”章寒打个哈欠,一副转播到此结束的表情。姜萧仍然望着那边,若有所思。“坐在旁边的人才倒霉,平白无故卷进去,也别想看进书。”

“还坐在旁边呢,有人坐那么远还平静不下来呢!”章寒瞄着她笑。

她顿时回过头来,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你呀,总是把别人看得清。”章寒故作学究总结道。

“结果把自己弄丢了。”姜萧像接着自己的话那么自然地接上去。

我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他们俩的默契与理解,他们彼此完全懂得彼此的想法,并且像对自己一样准确无误地指出彼此特殊视角下忽视的弱点。可是想到章寒元旦夜的 话,又不禁隐隐感到潜藏的一丝阴影。我不知道姜萧感觉到没有,我总觉得她是明白的。一个在漆黑的天空中看到曙光来临迹象的人,怎么会看不到她自己感情下的 暗流呢?

一直到毕业我也没再见到他们。只是从小瓷那里知道姜萧分在本市一个挺不错的研究所。小瓷进了人人看好的外贸单位,而我也如愿以偿分到了设计院。

我们在第二年的春天结婚。

婚后生活一如我希望的美满甜蜜。工作后不可避免的不适应也因此得到缓解,很快我就消除了学生气的好高骛远,埋没感没有了,我开始脚踏实地地为未来打基础。

小瓷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明显的不习惯,她的纯洁居然在这个复杂的社会中被接纳了。她的人缘很好,喜欢她的人很多。很多稀有的东西——关心、照顾、宠爱 ——对她并不是弥足珍贵,它们总是源源不断地流到她的身边。她并不疏远过去的朋友,可是她对朋友没有什么特定的要求,过去朋友给她的如今的朋友同样可以给 她。所以她并不象我那样念旧——大学里的几个好哥们儿在我心里有不可替代的位置。她的朋友对她来说都同样可爱,没有多少特殊可言,我是例外,多么幸运。

她的聪明与认真使她在工作中也无可指摘,她竟然在一年后就被同意单独跑业务,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她逐渐显示出性格中精明强干的一面。在与她结婚时我并没有想到我太太是如此适应社会的一种人,我既惊喜又失落。

我们结婚时姜萧送来了一幅色彩美妙的挂毯,这是我最喜欢的几样礼物之一。可是她并没有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向小瓷嚷嚷她太不够朋友了,该叫章寒骂骂她。小瓷白了我一眼,说他们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小瓷偶尔和她通通电话,彼此也很少见面,肯定不会了解详情,但我仍然忍不住追问:“你怎么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告诉你?”

是啊,为什么该告诉我?说到底她不过是我妻子无数朋友中的一个,我跟她见面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是,我仿佛自以为了解她,自以为可以对她有格外的好奇心。

“她是你的好朋友呀,而且我们又一起玩过,挺熟的。”我讪讪地说。

“我们什么时候请她来吃饭吧,她一直还没来过我们这儿呢。”小瓷随意的说。

我喜出望外,工作以后碰到各种各样的人,但是有相同文化背景的人并不多,偶尔和过去的同学碰上总是谈得格外畅快,何况是姜萧这样的谈话对象。

心底里我也明白,我想见她的原因不只于此。她现在什么样了?她和章寒究竟怎么回事?

她变得并不多,穿着T恤凉鞋来敲我们的门,十足象个学生。我问她,你上班也这么穿?她对我笑说当然不敢,这个样子传达室老头都不会相信她在里头上班。她遗憾的摇摇头,好多挺舒服的衣服都淘汰了。

我们的家其实非常简陋,根本没有像样的厨房。那天我们买了不少凉菜,只抄了一两个菜煮了道汤,以免喧宾夺主忙着弄吃的倒没有时间谈话。

开始,我们都争着讲单位里的笑话,一顿饭热气腾腾地吃完了却一点不记得味道,小瓷直叫可惜了她专门穿城去买的拌鸡丝。

收碗时赫然发现姜萧专门带来的雷司令白葡萄酒原封未动地摆在那里。我们都高兴昏了。刚才竟然象在学校吃食堂一样三口两口解决题,一点也没讲究点儿美食的艺术。

姜萧说不行不行,今天非得喝了它。

小瓷马上献计献策,说她有炒花生米,我们就着花生边喝边谈怎么样。

可是葡萄酒到底和饭不一样。不知怎么就接续不上刚才乱纷纷的热闹气氛,空气温雅下来,话题转到我们的学生时代。一个人想过去是痛,两个人讲过去是淡淡的伤 感,三个人谈过去是美丽的怀念。我们到底还没有完全融入这个社会,校园中的日子让我们那么难以忘怀,谈起来都象又吹到那种清新而又充满希望的风---那时 徜徉在校园里时时可以吹到的。

一瓶葡萄酒对我们三个人来说不值一提,可那天人人都有微微醉意,仿佛不胜酒力。后来主要是小瓷和姜萧在谈她们过去的同学:某人过去总那么风头十足的,现在 单位灰得很……我在旁边听着她们,突然不胜低回,那么多的人事变迁!我们曾从天涯海角偶然聚到一处,四年中,我们一同在球场上奋力拼抢过,我们一同无聊地 对陌生女孩起过哄,我们同抽过一支烟同喝过一瓶酒,对着同一片夜空放声大叫,也曾沉默地聆听过一首接一首的歌。可是四年一过我们注定各奔前程。有一天早晨 醒来忽然就发觉这一辈子也许都不会再见面,四年朝夕相处的黄金青春就这么一笔抹煞?

姜萧说:“我们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隔了一会儿她又说,“我真酸。”

“别这么说,”我说,“是徐志摩酸。”

“我们真傻呀,在学校总觉得日子会永远那么过下去,永远都是年轻的,永远有好天气,永远可以看见那些面孔,永远有山有水等我们去逛。一毕业,日子就像飞一样,陷进去了,来不及了,什么都来不及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妈的,”我恶狠狠地呼出一口气,“老得太快了。”

“你们不要说了嘛!”小瓷轻轻抽泣起来。

很晚了,我送姜萧回去。是夏夜,松弛但并不凄清的街道。不时有喝了酒的人高声唱歌,西瓜摊还在,昏黄的灯光妥帖地照着一堆疲倦地西瓜。我们在无人的大街上并肩缓行,头顶朗月稀星。

刚才造成的前所未有的亲近使我们此刻的默然显得合情合理,好象两幕戏之间的安静,饱满而空白地等待着一场好戏的继续。

我认为此刻问这句话并不过分,我说,你和章寒分手了?

她点点头。

为什么,我问,你们是那么相当,是不是。。。

“不要猜,我来说吧。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只不过我不是他要娶的那个人。”

“我不懂。”我并不是真的不懂,我只能这么说。

“你怎么会不懂?我都懂。我是男人我也愿意娶小瓷这样可爱的女孩子。”

“你怎么这么想?”我非常困难地试图表达我的意思,这些意思如此真诚,我几乎羞于出口,“小瓷确实很可爱,但你们不同,你思想独立、成熟、不依赖人,想得深。。。”

她含笑望着我,我说不下去了,我连自己也骗不了,谁会要求妻子有这样的品质?

我们沉默下来,走了一段路,我不甘心地开口,姜萧。。。。

“别说了”她打断我,我没事,我早就知道这个结果。我只不过,有点刹不住而已。”

她转过脸,她没有哭。我知道,她只是在拼命忍住眼泪。

我无话可说。我觉得嘴里很涩。那种叫苦楚的滋味。她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谁也没有办法。她注定不是那种男人要娶回家的女人,她不够漂亮又不够单纯,对不了解她的,她是乏味而易于忘记的;对了解她的,她是野蔷薇——在外面欣赏一下顶好,拿回家就嫌刺得慌又不够名贵了。

我们是清醒的矛盾,她是清醒的牺牲品,没有人需要谴责或同情。

不久我有事到小瓷她们学校附近,特意去看了章寒。他就要毕业了,有单位愿意送他去日本学习,毕业后回单位服务。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比过去更开朗自信。我有 意提起上次元旦,说我们几个里面你最有出息了。他终于沉默了一会儿,“女人不能太聪明。姜萧是个好女孩儿,可是她太——太智慧了一点,她要的东西可不象小 瓷那么简单。我哪有余力想那么多。而且,有时候男人确实需要被崇拜,她把我看得透亮,换你行吗?”

我不行,可我还是可以不喜欢他。大概是因为我不能不喜欢我自己,我只好不喜欢他。

我并不以为这段失败的恋情有多么不同。世上的恋情,成功率要比失败率低吧?何况是大学里的故事。大学里的爱,缺乏实际的基础,缺乏稳定的心态,就算是认 真,也是个实质上的游戏。而且那时的认真,是小孩儿的认真,并没认识到手中有些东西是多么可贵,所以遇到其他需要全力以赴的事,例如分配、毕业,也就放弃 了。

不过,用认真来形容感情,也许本来就牵强可笑。

我看到过很多男生失恋,都比姜萧痛不欲生,有些人被打击到满脸杂草丛生也没有心思照料一下,还不是一样恢复过来了?我想,姜萧至多是一脚踩空,以她的缜密心思,只会吃一堑长一智,下次一定会找个合适她的人。

可是很久过去了,我也没听到这类消息。这期间我和小瓷搬了两次家,置了一套家具,吵了无数次架,我甚至也赶了趟出国热,然而三次签证被拒粉碎了我所有的自 尊心。最后我们终于决定要孩子了。孩子怀上四个月时我们被邀去参加我大学里几个铁哥们儿中最晚一个的婚礼。越来越难有这样的机会聚聚了。过去没事也会窜去 侃一通,现在仿佛没什么理由就不好去打扰别人似的。

婚礼上半醉的新郎说:“我们这几个,当年也挺冲的,不像是庸人,怎么到头来都是最老实的规矩男人呢?”

我们齐声大笑说他醉了,说新娘子你可别让他这几句话麻痹了,得格外防着他点儿。

我和小瓷是最早走的,因为她需要好好休息。从空气浑浊的新房出来,嘈杂突然没有了,清净的街道上一阵阵风从身后往前卷去,落叶在脚边唏哩哗啦地响。我想不 通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当年下决心要争取的成功男人的一切,事业、家庭、前途,都隐约成形,我为什么反而有些遗憾?敏锐的头脑使我每一次选择都没有失 误,成功的判断给我提供一个又一个机会,我不满足什么?

我伸手揽住小瓷:“冷不冷?”

她将我靠得更紧些,不说话。隔了一会儿,她问,“你烦什么?”

我矢口否认:“没有没有,又乱猜了。”所以千万别低估女人的聪明。“我只不过看到新郎今晚那么英俊潇洒怕你移情别恋了。”

小瓷白我一眼拧了下我扶在她腰上的手。

“对了”我怕她揭穿急于另辟话题,“我朋友可是都嫁出去了,以后没喜酒吃了,你那边有戏吗?姜萧呢?她怎么样?”

“她——”小瓷摇摇头,“我就不懂她了。上次有个同学给她介绍一个挺不错的医生,人好,性格也好,条件也好,是那个同学男朋友的同学。见了一次面,别人对她印象挺好,她就是不愿再见人家。”

“这有什么奇怪,她总是对他哪点看不惯呗。”

“不是呀!她承认这人确实没什么可挑剔,问她为什么不肯,她只说讲不清,逼急了,她才说一句,就是太合适了。气人不气人,什么叫“太合适”了。我笑,拍拍她的脸:“气什么呀!别人都没急,你到急得她妈妈似的。”

小瓷使劲把我从身边推开,我更紧地搂住她,在寒风中,我们一起向渐渐接近的家走去。

半个月后,我在街上碰见了中学同学陈澄。

高中有段时间我们很好,后来他全副精力去追邻校的一个女孩,我们慢慢疏远了,刚上大学还通了几封信,以后不知怎么也断了。在这里看到他我很惊奇,因为隐约 听说他是分在北京一个部级单位,问他是不是来出差,他说不是,是调到这里了。我们就站在路边谈起来,差不多十年未见,可是到天黑下来我们谈兴仍然很浓,于 是我拉他上我家吃饭。在路上他告诉我,他就是为当年邻校那女孩儿调到这里,他从中学追到大学,又从大学追到这里,那女孩儿仍然嫁给了市委秘书长的儿子。

小瓷在这方面是最令我骄傲的,无论她对我有多么不满,她从不在客人面前塌我的台。我们进屋,她一句没提我的迟归,只是忙着招呼客人,我去厨房又弄了两个菜,凑合着吃。

我自己都没想到我还会跟他那么谈得来,那天我们几乎谈到半夜,当晚他就睡在外间的沙发上。

那以后他常来我家吃饭。他是个豪爽的人,对人又相当体贴,小瓷也非常喜欢他。小瓷产后他不断送来各种营养品,和小瓷同产房的产妇们对他几乎跟对我一样熟悉。有的时候,一辈子也难得交上一个朋友,可真的交一个朋友,却并不需要很长时间。

小瓷生孩子后好象换了个人,我不懂生孩子对一个女人的影响怎么这么大。或许并不是每个女人都如此,但至少小瓷变得厉害。

她的小女儿气在一夜之间消失怠尽。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昨天还跟我撒娇,使小性儿的女孩竟然变得那么细心而无微不至。

事实上,小女儿的出现使我们都发生了变化。在我身上,我只知道父亲的身份终于使我一直蠢蠢欲动的心安定下来,年轻时最后一点躁动不安一扫而光。每天上班,做同样的事,说同样的话,可我觉得自己的态度平和多了。

小瓷则将很大精力放到了家里,我可以感觉到她对工作不再那么“锐意进取”了——这是平时我开她玩笑用的词。当然她仍是称职的,不过她开始学织毛衣、开始精通蔬菜价格,她把少女时代购置的碍事的小装饰品锁进柜子。

我并不是当时就意识到这些变化。有一天,下班我看见几个学生从我面前走过,其中一个女孩象小瓷过去一样边笑边跺脚。我突然回忆起小瓷神采飞扬地从图书馆门 前的石梯走下来。我一时有点茫然,那个我为止倾心的小瓷似乎和现在做了我妻子的小瓷不是一个人。想起当年那个美得锋芒毕露的小瓷,我就清清楚楚地追忆起那 种火烧似的爱情;而如今我是多么平和,整天也许我都不会想到她,可她又如我的鼻子嘴巴一样不可缺少。这就叫亲情吧。

当晚回去我冲去厨房说,“小瓷,我们去看你那堆月亮。”

小瓷眼睛有点近视,婚前散步我让她看月亮她总说看不清,象横七竖八一大堆。

她回身对我笑笑,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报纸在电视机旁。”她说。

刹那间我觉得自己象个发傻的小男孩。我闷闷地走到外间沙发上坐下。记得有一年冬天,我们从一个露天舞场出来,看见对街烧了一堆火。大概是在烧扫在一块儿的 落叶和纸。我们隔着行色匆匆的人看着那堆火。人来人往的街头它枉自静静燃烧,一双一双的腿在我们和火光之间经过。背后传来露天舞会的小号声,空阔清越。我 们不约而同地穿过街道朝那火堆走去。慢慢地接近,慢慢地感觉到热气,可是没有用。背后仿佛更冷了。这样忽然没有道理地在冬夜里燃起的一堆火,只显得四周格 外寒冷。我烦躁地一拳打在沙发上,哪里来的这么一堆火?这么不近情理地燃。我明明是个匆匆行人,为什么要停下来看。

孩子被我吓哭了。

陈澄仍常常上我家玩,他那么喜欢我们的小女儿,使我和小瓷不约而同地想到,他该有个家了。有天晚上小瓷对我说,“我觉得陈澄跟姜萧挺配的,两个都很好,可 又有些怪念头,你觉得呢。”我觉得呢?其实我早就觉得了。他的理解力、鉴赏力都是非常出色地,而且不止一次,我发觉他和姜萧有同样的爱好。同时,他的爽气 与体贴又恰恰是姜萧那种细密敏感的心需要的。

那个周末我们请了他们两人来吃饭,跟陈澄说了我们的意思,没跟姜萧说,怕她不肯来。

在时间逐渐淹去漂亮姑娘美色的时候,姜萧却显了一种使人挺舒服的和谐。我暗暗品评他们,觉得是很好的一对。那天整个的气氛也非常好。姜萧刚进门时愣了一 下,觉出我们的用意,开头数分钟态度有点冷淡。然而陈澄是那种使人放松和愉快的人,姜萧也不愿我们难堪,很快大家就随和起来。

在我看来,陈澄那天是魅力十足,姜萧也明显对他有好感。我暗自得意,让陈澄送姜萧回去。姜萧却淡淡地说还是你送我吧,这条路你熟。我想,第一次,适可而止。

我和姜萧出门后她的神情立刻变了,她狠狠地盯着我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诧异她怎么这样,但还是笑嘻嘻地问,陈澄人不错吧?

她不回答,隔了好一会儿,她说,“李泾,虽然我们接触不多,可我一直觉得你比小瓷还要了解我一些。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现在最怕的就是别人逼我呢。”

我严肃下来,“姜萧,你太封闭自己了,你不能老逃避啊!凭心而论,陈澄是不是很适合你?这有什么不好?”

她以手覆额,我听见她非常轻的说,“他让我想起章寒。”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件事对她的打击至今还在,我听见自己怪叫,“你一直不结婚就为他?”我缓口气,“姜萧,他是不错,可事情过了这么久,你怎么这么看不 开?我承认,陈澄和他在某些方面确实有共同之处,但有一点东西他没有,陈澄很宽厚。陈澄曾经有一个女朋友,他为她从北京调到这里,她却跟别人结婚了,而且 不是因为感情,陈澄一句话都没说她。章寒,他为自己想得太多,当然这并没错,可他肯定不值你这么多年时间啊。”

“并不是他让我耿耿与怀,是这件事,你明白吗?别的事我都想得通看得开,但经过与章寒的感情,我心力交粹,我知道我受不了再来一回。” 你放心,陈澄是个很专情的人,我刚说的那个女孩,他追了她六七年,没看过别的女孩子一眼。”

“你怎么不明白呢?”她苦恼地叫起来,“我并不是怕你挑的陈澄不够好,我是怕他太好了!你确实挑了一个很合适我的人,对这样的人,日久天长,我怎么能避免 动感情?可是感情是天下最不可靠的东西,谁能保证永远?如果变了怎么办?给出去的收不回来呀。”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哽咽了。

我被她平静外表下的洪流冲得昏头转向。世界上真有这么重感情的人吗?我们都有亲爱的人,都会为受伤的感情痛苦,可我们也无一例外会在时间的流逝中伤愈遗 忘。谁会象她这样五六年过去了仍然伤口血红?竟然真有阿硌硫斯之踵这种东西?在最想不到最不应该的地方藏着最脆弱的一点?她居然痛到不敢再试一次,这么聪 慧的女子,这一点怎么会这么痴!

我轻声轻气地问:“你宁愿找一个你不爱的?”

她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她说:“所以不如一个人。为什么非得结婚?一个人最多寂寞点,起码很平静,很安全。”

我不那么肯定地说,“试一下,你也许会发现还是有比较长久的东西,你看我和小瓷。何况人还是有一定承受力的……”

“我试不起。那时还那么年轻,我知道感情对我有多危险,可我想这辈子总要试一次吧。我放纵自己去爱,结果---你不知道那些日子我怎么跟自己挣扎。”

我依稀记得那个舞会上她说的只言片语,弱点。我坚持道,“也许,这次你错了。。。”

她抬头看我,那眼神那么痛,我没敢说下去。。。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我不知道怎样跟陈澄解释,好在陈澄也没有追问下文,好像看出了我们的尴尬处境。

不久他告诉我们他跟单位上一个女同事好了,我们也松口气,终于可以放下心里那点负疚感。可是偶尔想到姜萧,心里不免堵的慌,只觉得她四面都是冲不破的墙,光想想那种境地都让人绝望。

然而世上的事往往出乎意料,这之后不久突然听说姜萧结婚了——竟然比陈澄还先了一步。

过了几天姜萧给我们送喜糖来,说抱歉没请我们参加婚礼,只有两三个亲友在场,极简单。

小瓷永远事替别人高兴的,我却有种上了当的悻悻。我问她爱人在哪儿高就,她一定听出了我的酸劲,一反平时不喜欢多谈自己私生活的习惯,细细告诉我们她丈夫的情况。

他叫曹绪宁,中年丧妻的工程师,长相普通,不抽烟,酒也喝得很少,有一个孩子却也在今年年初死于车祸。他没什么特殊爱好,除了工作就喜欢收集邮票。他对她很好,体贴备至,对她家也礼数周到,因而很得她家人的好感。他在外面有第二职业,收入颇丰。

仅此而已。

他有什么吸引姜萧?她的每一句话都只能用普通二字来评价。对于别人他也许是个很不错的中年单身汉,没拖累,又不嗜烟酒。然而姜萧,这么多年她就为求个普通?她那复杂敏感的心原来是最普通的男人就可以呵护?

我不懂了。

送走她以后我不无怅然地对小瓷说:“姜萧怎么找了这么个人。”

“怎么不好?”她背对着我收拾桌子,“大家不都是这么平平凡凡地过。”

我瞪着她的背影,突然若有所悟。如果一个人要逃避自己,自然要找一个离她内心世界最远的人。她是决定放弃她那些不可捉摸的心思了?可是为什么?受不了寂寞?压力太大?还是她发现这种生活更宁静、更安全?

怎么会这样?

我不禁回忆起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

现在回想起大学时候的点滴,就仿佛是云雾里的一段日子。好比坐着火车往外看,其实也不过是些最日常的场面,可是由于总是截取的片段,而且是自己永远无法涉足的世界,凭空显得美丽而虚浮。

可事实上,那是太不实际太没有意义了,有时甚至显得可笑。我不明白一辈子中为什么要插进这么一段,它跟我们以后终究要适应的生活截然不同,它凭空摇摇欲坠 地矗立在那儿,既美好又苍白无力。这个社会奇怪的、不顾原则地放任我们做梦似的浪费青春,那种自由与率性一跨出校门再没有价值,白白让我们长久地怀念和嘲 笑,同时又加倍艰难地适应车箱内的生活——这才是现实的和永远的。

我安于我的生活,生活的轨道本该如此。

我想姜萧也会逐渐安定下来。或许她本是有一点不一般的,然而毕竟没有特别到可以跳出普通人行列的地步。假如她是个天才,也许值得为自己的天才鄙视、抛弃别的东西,她只不过有几分理解天才的敏感,为此就该忍受寂寞?这说不过去。我以为一切事情都该进入它应有的轨道。

然而我错了,我们是无法抗拒自己的本性的。

那是春节前,我陪小瓷去买衣服。自从有了孩子以后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不是我不愿陪她,是她老放不下孩子。小瓷穿衣服没什么可挑剔的。她挑的衣服当然不是那种奇异醒目的,挺潮流的样式,她穿起来却总是比较引人注目——是她衬衣服,不是衣服衬她。

我们一家一家的商场逛过来。这一点上我是模范丈夫,我总是极富耐心,从不着急。并不是我故意体贴小瓷而压制自己的情绪,实际上我很喜欢看女人的衣服。我常 常翻阅时装杂志。做女人最幸福的就是这一点了吧?男人的衣服,无非挑个颜色做工,样式相比之下太单调了,而女装月月季季的变化多得简直令人窒息。如果我的 妻子是个购衣狂,我决不怪她,连我看着都觉得像无数珍宝自眼前滑过,恨不得每样都抓住,可过得太快太多,只气自己双手不够用。小瓷倒没有这种狂热似的。这 也是我喜欢小瓷的地方,她自恋倾向不重,不像我以及很多人那么为自己洋洋得意,总想把每一片金羽毛都插到自己头上。

我们穿过八卦阵般的自选区,看见对面还有一间房子,隔着玻璃门也看出墙上挂的是高档些的服装,我和小瓷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人,店员远远站在角落。

我四面浏览了一圈说:这儿好像有几件好看的。

背对着我们看衣服的人忽然转过身来:是你们!姜萧!我们同时叫起来。自从她结婚总有近一年没见了吧,她稍稍瘦了些,神情还是那么淡淡的、温和的。结婚似乎并没怎么改变她。

她说你们买衣服呀,我指指小瓷:给她买。

她立刻指着旁边墙上一件衣服说:那件挺不错。

那是一件不打眼的短大衣,我第一个念头是这很符合她的性格,一眼看去很平常,细看却十分精细。但我马上记起最近在一个搞服装进出口的朋友那儿看见过一本法国时装杂志,封底的模特似乎就穿的类似的衣服,相当有味道。

一般吧。小瓷怀疑道。

你穿上试试。我招手请售货员把衣服取下来。

小瓷穿上立刻显出这件衣服的潜质,整个人的举手投足都被罩上了一派成熟女人的风韵。这是头一次小瓷被身上的衣服衬出来了,虽然她的脸略显天真了一点。旁人并不会觉得,我只是因为看了那张画才会这么比较。

挂着简直看不出来,穿起来真是好看,姜萧,你来试试。

不,不,我穿不出这种感觉,我知道。她笑,这衣服胜在整个设计,并不在颜色和哪一点样式,你应该穿长筒靴,对,还有这个。

她要过我的灰色短羊毛围巾,斜斜围在小瓷项间,满意的点点头,回头问我:怎么样?

结果我们买了这件衣服。

第二天凌晨我醒得很早,天还没亮,小瓷孩子似的睡得正熟。我摸到床头的烟,点燃。黑暗中,我忽然看见姜萧那个笑容,她说不,我穿不出那种感觉。我渐渐领悟 到这笑里的悲哀。她具有上乘的眼光,她知道最好的应该是什么样子,可她本身的条件使她无法得到它们。她天生只能象普通人那样在力所能及的小范围内选择—— 她的品位对此而言太高了。

如果姜萧能够只是盲目地追求她的梦想,虽然结局悲惨,起码有一大段日子拥有快乐。可她一开始就看清了自己注定的失败,发现眼睛挑选的衣服不适合自己,清醒 使她甚至无法做个美梦。章寒,大概是她好不容易闭了眼横了心,享受的一段自己看中的危险重重的感情,却又醒得过早---别人可是愿意清醒现实地活的。

我深深地吸进一口烟,我一向庆幸我不是个倒霉地天才,像凡高、像巴赫,可今天我更庆幸我不是既非天才又被赋予超常理解力和领悟力的那种人。他们,那是注定怎么活都只会痛苦的。

是的,姜萧必定是活得十分辛苦的。对于一个女人,她想的太多。可是我们往往以为生活不会出轨,矛盾会继续,表面的平静也会继续。一天又一天,持续的,习惯的,不可能有突然的变化。一对吵了二十年架的夫妻,谁会相信他们有一天会离婚呢?

可是他们终究会离婚吧。

我在一个清明的冬季早晨听到了姜萧的死讯。

这件对我如此重大和震动的事,也只是在他们同学圈子沸沸扬扬了一阵。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死于车祸、疾病、年老、工伤,但那没有真实感,我们都只看得见自己身边的事。

没有人关心这个女人的自杀,这只是这个城市中暗暗发生的令人震惊的小事中的一件。传言她是因为丈夫有外遇自杀。一个可怜的被抛弃的女人。

小瓷在跟同学讲述这件事时哭了。姜萧看错了人。她们说。没想到这么个看起来老老实实的男人居然这么风流,那个女孩听说很年轻,是在集邮市场认识的。她们说姜萧不该这么傻,又不是养不活自己,了不起离婚,何况远没到那种地步,曹绪宁对她还是挺好的。

我们在一个傍晚去参加她的丧礼。黯淡的天色,可是街道是忙碌的:车流、街灯、暖昏昏的商店,行人在卖袜子,卖劣质化妆品、卖瓜子、卖羊肉串的小摊前驻足, 大排挡上的被照得油亮生动的腌腊拌食,后面是一栋栋的住宅楼,每一个窗户都貌似一个等你回去的温情的家。然而在我们鲜活的生活上,仍是那黯淡的天色,悠远 的,冷漠的蓝幽幽的大眼俯视着。远远的,空寂的天幕。傍晚的街景在车窗前移退,售票员开了灯,我便只看见自己空洞的面孔瞪着窗玻璃,黑色的西装隐没在窗外 的黑暗中,只有一个不真实的头被映射在上面。突然,一辆公共汽车与我们的车咫尺擦过,那么近,对面窗边的人似乎就在我的鼻尖前。我看到同样空洞漠然的眼神 依次面对面瞪视我而过,一个,一个,又一个,像小时候看的小电影盒,那么近又那么远。

在她离开尘世的那个晚上,她是否也看见这么多冰冷的脸孔在她面前滑过?她是否发觉一切离她那么近有那么远?爱是不可靠的,她曾以为她退而求其次的那点平凡 是可靠的,可是也消失了。她是被欣赏而不是被爱的,她是被忽视而不是被遗忘的。懂得她好处的人不会娶她,把她看作一个平常女子的人,娶了她,却又捣毁了她 最后赖以麻木自己的那点平淡。

灿烂绚丽的东西固然只闪这瞬间,平凡普通的东西又何尝有永恒?

学生时代那颗怦怦跳动的心又依稀活过来了,那是一切都尚未纳入轨道,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的空阔,四周没有墙,有墙也是不真实的。我们张大眼睛张开双手迎接 着一场要来的东西,没有习惯,没有偏见,什么都是初次的感受,笑是真的,痛也是真的,象个无知的顽童浪掷着生活中最珍贵的意识。只有在这辉煌完整的自我 中,我才看懂了姜萧一直不甘心地保护在心里的那些不实用的东西是什么,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她有时候如此不堪一击。

我从来没离她这么近过。我似乎一伸手就可能摸到她了。可是就像站在国境线两边,一线之隔,我们已经永远在两个世界里。

以后的很多年中,我会在最深的心情中想起她,并且深信,只有她能了解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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