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 原文-[加拿大]阿·麦克劳德

2021-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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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一整天了,雨下个不停,她等待着。有时,雨滴斜打在窗上,噼啪作响,快变成了雹,小小的弹丸撞上窗户,立刻顺着玻璃滚落,消失,身后留下微小的痕迹。有时,雨滴直落而下,碰不到窗上,像一副密密织就的珠帘,挂在屋外。

她拨拨炉里的火,把木块翻一下,让木块烧得更均匀些。有些木块是从海岸边上拔出的老篱笆,劈碎后才能放进炉子。一些木块上带着铁钉,年代久远,紧紧扣进木头里。灼热的炉火中,钉子闪耀着樱桃红色,不禁令人遐想起铁匠铺里锻造时的情形。有了四周燃烧的木头,炉火中的钉子能烧得发红,到了早上,铁钉会蜷成黑黑的一团,掉入灰灰的铁盘里。有时,要是炉火不够旺,因为木头太潮,或是通风不畅,铁钉会呈现出一种带锈的棕色,而湿木头会嘶嘶作响,不肯让钉子从包裹的木块中逃离。今天,便是这种状况。

她走到窗前,再一次向外望去。桌下,三条黑白相间的狗目光追随着她,身子却没动。今天它们已经出去好几次了,身上潮潮的,像晾在一旁的羊毛外套一样冒着湿气。刚进门的时候,狗在火炉旁使劲摇晃身体,水滴撞上烧红的钢铁,引得火炉里一阵噼啪与嘶嘶声。

透过窗户和雨幕,能看到两英里之外大陆灰色的轮廓。她视力不好,天气又差,她也不清楚是不是真能看到。无论天气怎样,过去的许多年中,她曾经无数次看到过大陆,大陆的样子总在脑海里,眼前的、记忆中的,已经没有分别了。

大陆不过是另一个大点的岛屿,尽管大多数人不这么想。许多人说,大陆要比爱德华王子省大,甚至比有的欧洲国家还要大,上面有铺好的公路,有汽车,现在还建起了购物中心,有了不少居民。

下雨或是有雾的傍晚,比如今天,大陆很难看得见,很难看得清楚。但是,只要太阳出来,便能看得见了。大陆上有白色的房子,红色或灰色的谷仓,房子四周是绿色的草场或农田,更远处是起伏不定的深绿色云杉林山脉。到了晚上,因为灯光的缘故,一幢幢分离的房子和房子组成的社区,看起来便大了许多。白天,你要是看一个点,只能看到一幢房子或一个谷仓,但到了晚上,一幢房子里会有几束灯光从不同房间中投射出来,而谷仓会闪着一盏灯,院子里、车道旁和小路边上的电线杆上也会闪烁起灯光,一切便大了起来。还有移动的光,那是过路汽车的前大灯。晚上的大陆看起来更耀目些,或许是因为白天什么都看不清楚,反倒令人失望。

很早以前,她出生在海岛上,现在活着的人中,没人记得那是什么时候了。这些事不会活在人们心里,也不会用纸或什么记录下来。她早产了一个月,是早春破冰之前,还没办法从海岛去大陆。

她的母亲曾经想在孩子出生前到大陆上去。天气和洋流的缘故,有时得等一个月。除了夏天,天气和洋流都靠不住。她这次也想到大陆去,但是覆盖海峡的冰要比往年融化得早,冰层承受不住马拉雪橇的重量,就连一个步行的人也不行。冰上有看得到的小水渠,像是湍急的水流犁过灰白色的土地。走过去,太晚了,乘小船过去,又太早,还没有足够的水面可以行船。而且,她是提前一个月出生的。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她后来才知道,冬天来临的时候,父母还没意识到母亲怀孕了。她的父亲已经60岁,母亲也将近50,已经是当祖父母的人了。他们已经五年没有孩子,觉得生孩子的年龄也已然过去,常见的迹象早已不在,或是根本没有在意。她的出生,按照父亲的话说,真是“出乎意料”。

她也是人们知道的、头一个生在海岛上的人。

后来,她被带到大陆,接受洗礼。再后来,牧师把她的受洗记录送到了省府,一起送去的还有那些大陆出生的孩子的记录。或许是为了省事,牧师把她的出生地改成和其他孩子,还有她的兄弟姐妹一样的了,若不是为了省事,牧师便是不记得了。牧师把她的出生日期也搞错了,或许牧师是忘了问她的父母,或许是问了以后忘记了,等牧师要寄受洗证明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了岛上,没办法联系上了。牧师得根据受洗的日子推算她的出生日期。她的中名也给搞错了。父母把她叫做“安吉斯”,牧师却记成了“安格斯”,牧师要么是忘记了,要么就是太忙了。从颤抖潦草的笔迹能看得出,牧师那时已经上了年纪。有人说,牧师自己的中名便是“安格斯”。这些事情她一点都不知道,都是多年以后,她要结婚人取出生证明的时候才知道的。大家很惊讶,一份证明竟然会有这么多的错误。那时,老牧师已经去世了。

尽管她是唯一一个海岛上出生的人,却有好几个人死在了海岛上。其中便有她的祖父,死于11月,死因是“身体一侧的疼痛”。那时,他正把小船拉上岸,冬天到了,他觉得船用不上了,得要等到明年开春。祖父死的时候才40岁,生日刚过两个星期,剩下的孤儿寡母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没有无线电通讯,他们也没那么大的力气能把他刚拉上岸的小船再拖回水里。他们等了两天,盼着阴郁的波涛能够平息下来。他们把他的尸体拖到厨房桌子上,用白色的床单盖了起来,厨房的火炉不敢烧得太热,唯恐尸体会腐烂。

第三天,他们找了一艘小艇,想划到大陆。他们不知道小艇够不够结实,便从海岛的沼泽那边采了很多干香蒲和芦苇,全放进一个金属的浴盆里,上面浇上油,灯塔上用的油。他们把浴盆放在小艇的前面,划离海岛的时候,便把这些全都点燃,希望既是一个信号,又是一个预兆。大陆那边,有人看到了冒起的灰黑色烟雾,看到了下面的火苗,还有摇摇晃晃的小艇――划船的正是伤心的寡妇与孩子们。大陆上,大多数的船只已经进港准备过冬了,有一只船出了海,到了燃烧的小艇边,扔上一根绳索,把小艇拖回了船坞,将女人和孩子接下船,听了他们的讲述,安慰了他们。后来,人们到了海岛,把男人的尸体带回了大陆。因此,他虽然死在海岛,却没有埋在海岛。也是那天晚上,有人过海去灯塔点燃了上面的灯,闪烁的灯光便依然可以为夜间的行船指路。面对丈夫的死,女人和孩子们最担心的是政府会知道管灯塔的人死了,他们会失去这份工作。他们已经买好了过冬需要的东西,时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他们决定先什么也不说,等到明年春天吧。葬礼之后,一家人回到海岛,女人的哥哥也陪着来了。

最初,是因为死亡,或者说是为了减少死亡带来的损失,一家人来到了岛上。灯塔是上一个世纪修建的,黑夜里或是天气不好的时候,海岛便是一种危险,而灯光既可以警告来往的水手不要撞上来,也代表一种希望:如果已经出事了,赶紧上到岩石密布的岸边上,有人可以搭救你。灯塔建成之前,曾经发生过船难,那时,如果有灯的话,船难或许能够避免,或许也不能。能够确定的是,海难中幸存的人即便上了海岛,也会因为暴晒和饥饿而死,因为没人知道他们到了那里。春天的时候,渔夫们曾经偶然在树下或是岩石旁发现过一些骷髅,依然是死时的样子――有的用胳膊抱着另一个,有的骨头之间还有衣服的碎片,只不过衣服下已经没有了肉,而骨头也不在原地了。

一家人刚去海岛的时候,工作是照看灯塔上的灯,给落难的人提供帮助。政府给他们修了房子,比他们在大陆上的亲戚住得要好,政府还给他们买了牲口和其他的用品。对有些人来说,他们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政府的工作。至于要与世隔绝的问题,他们告诉自己会适应的。他们告诉自己,他们早就习惯了,他们是从苏格兰北部来的,在欧洲的那一边,多少代人都居住在海边,习惯了大海、狂风、暴雨与礁石;习惯了长长的、没有人说话的夜晚;习惯了岛屿的疏离;习惯了看到家里的男人为哈德逊海湾公司干活,为西北公司干活;习惯了几年看不到他们;习惯了看到男人去蒙大拿和怀俄明,去大海一般辽阔的草原牧羊;习惯了几个月,甚至几年跟狗聊天,只跟自己聊天,只跟自己想象中的、跟鬼差不多的人聊天。有时他们不期然出现在营地、商店或乡间集市,别人都不认识,听到他们自己说话的声音得到回应,他们还会吃上一惊。他们的生活便像牧羊人一样,而人们都相信,也这么对他们说,说牧羊人是不会在意孤独的。牧羊的男人回来后,人们会自然地期待他这样的话:“当然,我能跟鬼聊天,身边又没人说话,你难道不会这么做啊?”

早先,海岛上还没有无线电通讯,要是有了麻烦、又无法到大陆去的时候,他们会在岸边生起火,希望大陆上的人能看到这个信号,他们来到海岛,部分原因是为了救助他人,当然也希望能有人救助自己。大战开始的时候,据说好几个星期他们都不知道,后来他们到了大陆,大陆上的亲戚告诉他们,他们才发现世界是永远改变了。

岁月流过,家人的称谓和身份便与海岛缠绕在了一起。海岛在航海图或是地图上有正式名称,但人们却习惯把这个岛叫做“麦克费兰岛”,把他们称为“那个岛上”的人。人们把他们叫做“岛上的约翰”、“岛上的詹姆斯”、“岛上的玛丽”、“岛上的特蕾萨”。他们把名字交给了海岛,换回的是一份孤独的委托。

她出生的时候,这些便已是历史,她没得选择,没法替自己选择要不要生在这座岛上,虽然出生证明中的她并不是出生在海岛上。她也没法选择自己讶异的父母,尽管他们已经是祖父母了。到了她出生的年代,家庭的历史与海岛已经联系在一起很久了。后来,有人告诉她那个死于“身体一侧疼痛”的男人的故事,看来也是非常遥远了。那故事对她的父亲却并不遥远,他便是小艇中的一个孩子,冰冷的小手在母亲的指挥下用力划着小艇。在她儿时的记忆中,政府在岛上修了一座船坞,比大陆上的好,船坞是为了“服务”灯塔,但也吸引了大陆上的渔民来使用先进的设施,特别是五月和六月捕捉龙虾的季节,男人们沿着海岸搭起木屋和窝棚,早上四点出海,下午早早回来,把捕获的龙虾卖给驾大些的船从远处而来的买主。星期六,他们回到大陆的家里,星期天的下午和晚上又会回来,船底的麻袋装着一个星期的面包和给养。有时,船底还会有一头一两岁的小公牛,脚被捆着,眼里满是恐惧。夏天时,小牛放到岛上,天色变灰、变冷的秋季,小牛差不多要变成野牛了,再被带回去。再晚几天,精力旺盛的公羊也会被带到海岛上来,公羊伴着公羊,度过一个修道院般压抑的季节。繁衍的秋天到了,快要发疯的公羊才又被带回大陆。

他到岛上来的那个夏天,她17岁。他比公羊、小牛或是买虾的船来得都早。那是四月末,海上依然有白色的浮冰。那个时候,家里的狗依然会跑到码头上,冲着过来的船只和下了船的人狂吠,它们还不习惯那些船只,不习惯那些男人的声音与气味。可是,那艘船来的时候,家里的狗似乎没有像对待其他船和人一样乱叫,也许是他说了些什么,让狗安静了下来。她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到了。她正在厨房帮母亲擦碟子,把湿答答的擦碗巾缠在手上,好像绷带一样,又飞快地把擦碗巾解开来。他弯下身,把船上的缆绳绑在码头上,帽子却掉在了地上,她看到了他红色的头发。四月的阳光下,他的头发闪着光,好像春天突然勃发的力量。她和家人都是黑色头发,黑色眼睛。

他是跟着大陆一个常来的人过来的,准备捕上一个季节的虾。他是那人妻子的侄子,家住在山的另一边,大概25英里以外,这段路在那时不算近。他早来了几天,提前做点准备,修补工棚,修补冬天的破损,补好捉龙虾的网,再做几个新网。他晚上来她家里借灯油,说了这些事。他还讲了一些大陆上的新闻,点点滴滴的,尽管她家人不怎么认识他说的那些人。他会讲盖尔语和英语,口音和她家人不一样。他看起来20岁左右,眼睛蓝蓝的。

她和他常常相互看看。他们是屋子里最年轻的。

捕虾季节刚刚开始的疯狂时刻,他们每天都能看得到彼此,却不太讲话。早上三点,那些人会在闪烁的灯火中烧茶,人在半黑的夜里活动,身影诡异地投射在工棚的侧墙上。晚上,他们有时八点就睡觉了,有时也会坐在椅子上,头斜靠着,咧着嘴巴,前后摇晃着身体。她和母亲一起干活,收拾花园、种土豆。晚上,她有时也会走到工棚那里,但并不常去。不仅仅是父母不让她去,而是一下子接近那么多男人,她觉得不自在。有时,他们会对她点头微笑,他们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是谁,这些人里面有些是她家的远亲。有时,他们会站在工棚门口,坐在自己做的椅子或是翻过来的龙虾箱上,她会听到他们之间的只言片语,让她觉得不舒服。这些话似乎是说给他们自己听的,像要炫耀一下他们有多聪明,多么像男人,他们依然像是学校里的男孩,而不是人到中年的男人了。有时,他们让她想到夏末的公羊。一般情况下,公羊会在母羊群里心满意足地吃草,开心而友善,但有时也会突然爆发,直奔闯进领地的羊,猛冲过去,相互打斗,发泄压抑的愤怒。公羊弓起背,相互顶着,头“砰砰”地撞在一起,像春天里轰隆作响的冰山,直到积蓄的精液喷发出来,才变得膝盖酸软,昏昏沉沉。

她和她的母亲是岛上仅有的女性。

一天晚上,她走到海岛后面,是海岛面对大海的一边。这里有一处海湾,叫船难湾,灯塔还没有建成的时候,这里曾发现过船上用的木头,海边有一块形状像桌子的石头,是她的石桌。她坐了下来,眺望起远处无尽的大海。他来的时候,无声无息,她身边的狗也没有反应,他站到了她身旁。

“哦。”看到他不期而至,又如此接近,她赶忙站起身。

“你常到这里来吗?”

“不常来,”她说,“嗯,有时候吧。”

大海伸展开去,直到远方。

“你是在这里出生的?”他问道。

“是的,”她说,“我想是的。”

“你一直都待在这里吗?冬天也在?”

“是的,”她说,“绝大多数时间。”

提到海岛的时候,她和家人一样,都不怎么想说。她知道外人总觉得他们的生活有点和别人不一样,总是想问岛上如何寂寞。

“有些人,不管到了哪里,总觉得寂寞。”他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

“哦。”她还没听到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你想到别的地方生活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吧。”

“我得走了,”他说,“回头见,我会回来的。”

他离开了,就像突然到来一样,像是消失在了石桌后,消失在了水边。她坐下来安静了一会儿,便向灯塔走去,向岛屿高处走去。晚些时候,她从厨房窗户向下望去,看见了他,他正往破虾笼上钉木板,为第二天早上准备饵料桶。他的帽子推到了脑后,夕阳的余晖中,头发闪着金光。他往上看了一下,她一下抓紧了手里的布。母亲来问她,要不要喝点茶。

过了一个星期,她才又路过工棚。他坐在虾笼上,收着绳子。走近的时候,她听到他好像说“见面的地方”,她觉得自己脸红了,加紧了脚步,她希望、或是在她的想象中,他说的正是“见面的地方”。她赶紧去了船难湾,来到石桌旁,等着他。她面朝大海,坐在那儿,期盼他的到来。狗趴在她脚下,他站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和狗都没有动。

“我跟你说过,我会来的。”他说。

“哦,”她说,“是的,你说过。”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他们常常去约会的地方,开始的时候两个人都站着,后来则一起坐在石桌上,眺望起无尽的大海,话也更多了,时而会有笑声。回想一下,她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他问她是否愿意嫁给她,她只记得自己哭着说:“哦,愿意。”他们双手交握,搁在平滑的石桌上,上面依然是夕阳的余温。“哦,愿意,”她说,“哦,愿意。”

他说,龙虾季过了后,他会去锯木厂干活。秋天或是初冬,开始下雪、地面冻冰之后,他会去缅因州的冬季林场干活。明年春天,他会跟同一个人一起回来捕龙虾,他们夏天结婚,他说他们会“去别的地方生活”。

“哦,是的,”她说,“哦,是的,我们会的。”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雨斜斜地下了一个白天。晚上,她被狗弄醒了,狗拽着床上沉沉的毯子,她坐起身,打着冷战,裹起毯子,眼睛适应着黑暗。雨点斜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有点像冰雹,即便是黑夜中,她也能看到近乎白色的弹丸,随后消失在窗沿。狗的眼睛似乎在黑暗中发着光,她摸到它冰冷潮湿的鼻子。她双手在黑暗中摸索,想要起床,她能闻出狗身上的潮湿。她摸过狗的脑袋,摸到它的脖子,手里都是水。她起了床,摸了一件衣服穿上,跟着狗的脚趾刮拉过地板的声音走过走廊,路过父母房间。父母的房门紧闭,传出阵阵鼾声,有时规律,有时则不。她走过厨房,走过小小的水池,是从开的门那里飘进的雨水。外边潮湿,风并不大。她跟在狗的后面,走上了暗暗的小路。灯塔上的灯光扫过的瞬间,她看到船坞旁小船起伏的黑影,看到工棚旁他挺拔的身影,身上往下滴着水滴。

夏天工棚上吱嘎作响的门,抵不过他轻车熟路的肩膀。风从缝隙间不停吹过,屋里依然有霉味。两人的目光扫过阴暗的室内,屋里只剩下了一点最基本的家具,床垫收了起来,以防鼠咬和大海的潮湿。他们急切地抱在一起,躺在地上,身上还穿着衣服。她感到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笨重地贴在身上,让他衣服里的身体显得格外的轻。

“哦,”她的手指探进他潮湿的脖颈,“我们结婚以后,就可以想做就做了。”

爆发的一刻,他们的呼吸融成了一声呼喊。

她走过父母房门的时候,回想起了她和他的呼吸声,那种融为一体的呼吸,父母房间传来的却是分别的声音。她无法想象父母年轻时的情形。

第二天早上,她心里依然满是惊奇。她看着父亲穿着汗衫生火,准备去擦灯塔上的厚玻璃,又看着母亲洗盘子,看着她找毛衣针和总在那里的毛线球。

她走到屋外,走到工棚。工棚门关得很紧,她费了好大劲才把门打开。里面看起来不一样了,她想,或许是因为白天的缘故吧。

她看着灰色的地板,想着或许能看到他们身体的轮廓,或是一点潮湿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她出来,走向码头,去看晚上小船停靠的地方,也什么都没有。他“借了”一起捕鱼的人的小船,得在黎明前赶回去。

风起了,气温下降。雨夹雪变成了雪,地面开始冻结。她摸了摸自己,想知道是不是一场梦。

冬天到了,她为婚礼活跃起来。她去找自己的出生证明,但没说做什么用。她帮母亲打毛衣。冬天一天天地深入,她也越来越常看起了日历。

春天到了,冰雪消融,她更频繁地望向窗外。春天像比以往来得晚,尽管父亲说没什么反常的。今天海峡上没了冰,明天又会冻上。风从各个方向吹来。大陆那边,他们能看到,或者说在他们的想象中,他们能看到人们在准备船只,为解冻后的出海做着准备。因为有冰,人们还不敢把小船放到水里,人们看上去那么小,那么远。

第一艘小船终于来了,狗跑向码头,叫着,她的父亲也下去了,喊住狗,欢迎那些人上来,让他们别怕。她从窗口望去,没看到船上有他,码头上没有,熟悉的工棚那里也没有。她也没看到往年和他一起来的那个人,没看到他的小船。

父亲回来,带回了好多消息,很多新鲜的给养,一捆报纸,还有一袋子信。

等了好久,父亲才从听到的消息里提到那个大陆渔夫的名字,又加上一句:“去年和他来捕虾的小伙子,冬天死在林子里了,他去了缅因,结果死在了滑木道上。他现在正忙着找人呢。”

讲到这里的时候,父亲戴着眼镜,正看着一本商品目录。父亲放低目录,从眼镜下抬起眼睛,望着她们。“你们记得他的,”他平静地说,“红头发的小伙子。”   “哦,可怜的小子,”母亲说,“上帝保佑他的灵魂。”

“哦。”她说不出话。她的手紧紧握着毛衣针,针的一头穿过线球,扎破了她的拇指。

“你的手流血了,”母亲说,“怎么搞的?你得小心些,要是把血流到毛衣上,一切都得重来。怎么回事?”她又问道,“你得小心些。”

“没事,”她说,赶紧站起身向门口走去,“没事,好的,我会小心的。”

她走出屋外,望着下面的木屋,新来的人正为又一个春天做准备,风中飘荡着嬉笑声。有时,她能听到他们的话,有时则听不到。她没法相信,变化这么大,又这么突然。她既无法相信消息的内容,又无法相信消息竟然是这样传来的。她无法想象,如此重要的消息竟是这么不经意间便来到了,而这消息对她身边的人来说,又是如此无足挂齿。

她低头看了看流血的手。“他干吗不写信?”她问自己,想回去看看信袋子,但又想到他们两人都不识字,他已经死了,看信也没用,她甚至都不知道他会不会读书写字,她从没想去问。那时,这些都不重要。血已经开始变黑,在手掌和手指间凝结。刹那之间,刚刚过去的冬天,似乎成了遥远的从前。她手压在肚子上,把脸从大陆和海的方向转开了。

她有了孩子,明显到瞒不住了,人们很惊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自己也很惊讶,竟没人看到过他们在一起。是的,她会常常走到海岛边,他也会常常在海岛上走动,好像总是不期而至地走到他们约会的地方。海岛很小,尤其到了捕鱼的季节,基本没什么私密的机会。她想,或许他们做的要比计划的更成功,似乎除了她,别人都没有见过他。她很惊讶,想回忆起他们最后一次在暗夜的潮湿中约会的样子。她只能想起灯塔光束闪过时他的黑色剪影,其余的都已经融入了暗夜之中。她记得他黑色的衣服,潮湿沉重,她记得他身体的轻盈,但这一切更像是记忆中的感觉,而没有画面。她从没见过他不穿衣服的样子,从没跟他在一张床上睡过觉。她也没有照片来证明这一切,好像他不仅从她的未来消失了,也从她的过去消失了。好像他只是一个鬼魂。随着她孕期的深入,这个想法越来越特别地吸引住了她。

“不,”她不断抵抗着他们问题中的压力,“我不知道,我说不出,我说不出他长什么样子。”

只有两次,她动摇了。第一次是她要生的前一个星期,她觉得宫缩得很厉害。那是八月末,他们都在大陆。八月末的热浪在清澈深邃的海水上空闪着光,海峡对岸,海岛浮在一圈灰色、蓝色和绿色之中,她曾经希望离开的岛屿,现在却很想回去。他们住在她的姨妈家,等待孩子出生。她和姨妈相处得并不愉快,现在却得依靠她,她觉得很不舒服。父母回岛之前,姨妈陪着他们来到她的房间,姨妈对她的父亲说:“好,说吧,告诉她人家都在说些什么。”

她看到了父亲脸上的难堪与痛苦,很是惊讶。父亲绞着布帽子,望向窗外,望向海岛的方向。

“是我们生活的方式,”他说,“有人说岛上再也没有别的男人了。”

她想起父母房中不规则的鼾声,想起她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他们年轻时的情形。

“哦,”她说,“很抱歉。”

“这就是你要为自己说的?”姨妈说道。

她犹豫了一下。“是的,”她说,“就这么些,就是这么多了。”

她生了个女儿,一头乌黑的头发。牧师来看她了,牧师上了岁数,还没老到她想象中的、能搞错她出生记录的那把年纪,那好像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牧师有权力不给孩子洗礼,除非他知道双亲的身份,像她的这种情况,双亲的身份可以保密。

“好吧,”他说,“你能告诉我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不能,”她说,“我不能。”

他看看她,像是早已听到过,又像自己得完成工作中不喜欢的那一部分。他看了看她的女儿,又看了看她。“我们不愿看到因为他人的固执,让无辜的人到地狱受苦。”

她害怕了,看着窗外。

“告诉我,”他安静地说,“是你父亲吗?”

她脑中闪过自己不期而至的出生,又想到父亲的惊讶,尽管两次的状况如此不同。

“不是,”她坚定地说,“不是他。”

他看起来一下放心了。“好,”他说,“我从没想过他会做那样的事,我得去制止那些谣言。”

似乎一个答案回答了所有问题。牧师走向门口,手快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又犹豫了一下。“告诉我,”他说,“就一件事。我认识他吗?他是这附近的吗?”

“不是,”看到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她又有了信心,“他不是这附近的。”

那年秋天,她住在大陆,很晚才回到海岛上。好像她的女儿总是生病,每次要出发,女儿就生病,行程就得推后。岛上,她的父母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或许也是她从新的角度在看他们。当然,她眼中的他们一直都很老,她觉得他们更像她的祖父母。现在,他们好像有点害怕海岛、害怕冬天了。他们打从结婚头一年起,从没有这样单独待在海岛上,身边没有孩子的。她父亲爬灯塔的时候,从梯子上摔下来了,摔下和胳膊的骨折好像都在预料之中。

自从她的祖父死于“身体一侧的疼痛”之后,政府就几乎不怎么管他们了。寡妇不愿意报告死讯,她已经失去了丈夫,又怕失去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这让政府的人也觉得尴尬。政府的人可能是这么想的,只要有个麦克费兰家的人守在岛上,不管是谁,就不需要多问什么了。于是,支票总是会到,塔里的灯也总亮着。

这次父亲从梯子上摔下来,后果比较严重,他不能爬上灯塔,不能帮助船只驶过海峡,也没法照顾家里的房子、棚子和动物。看来,他们只有留在大陆过冬了。

她的哥哥从哈利法克斯回来了。哥哥不怎么情愿,但还是照看灯塔一直到了深秋。哥哥还没结婚,在建筑工地干活,时不时喝很多酒,总是陷入抑郁,待在岛上让他觉得不自在,尽管他熟知这个岛,毕竟他也曾经是“船上的一把好手”。冬天到了,父亲站在船上,马上要走了,哥哥对父亲说:“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根本不想待在这里。”

“哦,”父亲说,“你会习惯的。”这些话,他们经常说。

哥哥还是没能习惯。二月的暴风雪中,有一天,岛上的一条狗穿过冰面来到大陆,到了一个熟悉的家门口。三天过去了,天气寒冷,风雪交加,看不清路,没法出门,甚至没法站在风里,或者按照他们的说法,雪大得“伸手不见五指”。等风雪小了一点,四个男人上了路,穿行在白茫茫的雪地中。露在外边的脸冻得冰冷,呼出的气冻在眉毛上,能看到自己的眼睫毛上挂着的冰凌。快到海岛的时候,能看到岛上的码头已经被埋在了巨大的冰层下,有的冰块被推到岸上很远的地方,快要顶到夏日的工棚门口。屋子的烟囱没有烟,狗都跑了出来,围着他们叫,早先穿过海峡的那只狗也已经回来了,这让其他的狗安静了下来。房门洞开,炉子是凉的,茶壶里的水冻成了冰,把茶壶撑成了两半。屋里没人,呼喊无人应答。屋外,谷仓的门大开着,在风中摇摆。养的动物还拴着,都死了,硬邦邦地冻在畜栏里。有些尸体已经被狗吃了。

哥哥的外套、帽子和手套不见了,其他东西却都在。门廊上挂着一支上了膛的步枪,一支短枪。四个男人在炉子里生起火,从冬天的储备里取出东西吃。后来,他们又出去了,有的横穿海岛,有的沿岸搜索,但也没有发现什么足迹。四个男人看着狗,想得到一点迹象或是信号,他们还和狗讲话,问它们问题,但依然没有任何结果。她的哥哥消失了,如同大雪覆盖下的足迹。

四个人在海岛住了一夜,第二天返回了大陆。他们把岛上找到的和没找到的都说了。太阳出来了,尽管仍然是二月虚弱的阳光,但比一个星期前强多了。阳光融化了窗前的冰凌,有人说白天开始变长,冬天已经过半了。

这种情形下,他们决定回去,但要把孩子留在大陆。

“看来是得回去了。”父亲看着窗上融化的冰凌。父亲的胳膊已经长好,尽管他知道再也不可能跟从前一样了。

她常常会想,为什么还要回去,尽管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意识。她的父母愿意离开是因为可以把海岛交给自己的儿子,他们不愿把海岛交给别人。他们发现,大陆的生活没有从岛上看起来那样吸引人。他们为失踪的儿子歉疚,也为倔犟的女儿内疚,尽管内疚感到了岛上也不会消失,但至少不会有人来指责他们了。至于她自己,虽然她是他们晚年才有的孩子,但她也觉得自己一下子变老了,更愿意认同过去,而自己的未来似乎也是指向那个方向。

她的心中纠缠着痛苦与解脱,终于可以离开挑剔的姨妈一家了,却又担心把病弱的女儿托付给他们照看。她知道,他们是对的,冬天的岛屿不适合一个病弱的孩子。她也知道,要是不回去,父母亲恐怕是没法生活了。

“谁去爬灯塔呢?”父亲的简单问题,她的年轻是他们眼中的现成答案。父母依然把她当成他们的孩子,而不是一个婴儿的母亲。

红发的年轻人向她求婚、要和她一起去“别的地方生活”的事情已经过去好久了。她不断否认他,她已经把他推到了记忆的深处,他更像一个鬼魂了。有时,她会想起他在黑暗中的身体,他在海边的身影。他的年龄让她迷惑――记忆中的他戛然而止,变成了静止的时间,而不是眼前父亲的渐渐老去。

二月的冬天,依然寒冷,带着释然的心情,他们回到了小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因。她最年轻,几乎所有的活都是她干。她穿着父亲沉重、没了形的衣服,履行起从小就司空见惯的种种仪式和惯例。父母更多的是坐在炉边,用盖尔语聊天,有时玩一会儿牌,有时盯着炉火,有时看着冻结的窗户。

三月到了,暴风雪咆哮着又来了。二月的太阳欺骗了他们。父亲的意志依然坚强,上了年纪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开始背叛了。父亲已经年届八旬,身体功能每况愈下――身体似乎倦怠了,踏上了遗忘的旅程。

有一天,风雪停息了,亲戚驾着马拉雪橇从大陆过来,他们对父亲的情形感到惊讶,才离开几个星期,他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当然,父亲身边的人也能看到,只不过没觉得那么突然。天气不借,冰也很结实,亲戚坚持带父亲一起回大陆,父亲不情愿,除非是和母亲一起走。

过惯了多年与世隔绝的生活,父亲对这次行程非常敏感。

父亲坐进雪橇,绑好了。离别的一刻,父亲对女儿说:“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周而复始了很久,突然有一年,一切都变了。”

一阵狂风刮起的雪沫子打到他们脸上。这一刻,她突然明白,她不会再看到他了。她想跟父亲说声谢谢,或是告诉他,他们之间的时间不多了。孤独占据了她的内心,她弯下身,望着父亲绑在雪橇里的身体和脸庞。父亲除了眼睛,其他地方都包了起来。父亲眼里的水变成了冰。

“是那个红头发的年轻人,”她说。

“哦,是的,”父亲说,但她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清楚。雪橇开动了,雪橇腿在冬日的雪上吱嘎作响。

她对父亲的去世有心理准备,却万万没有料到,十天后,母亲也离世了,死因很难解释。母亲的身体没有太多异样,或许是像某些动物,在伴侣离世之后难以进食,不愿意、也不能适应新的环境,憔悴而死了。像是野鸟被关进笼子里后养不活,或是笼子里养了很久的鸟,又会在自由不期而至的一刻死去,或许是因为惊诧,或许是因为没有了熟悉的限制。

因为春天破冰的缘故,两个葬礼她都没法参加。那两天,她看着翻腾的灰色波浪,看着夹杂在海浪间奇形怪状的冰块。从海岛边上,她望到了长长的葬礼队伍,看到马拉的棺材车,沿着泥泞的道路走到教堂边缘的墓园。她把脸转向风中,向灯塔走上去。

接下来的春天和夏天,她一直照看着灯塔。她很少与大陆来的渔夫交谈,也从不到工棚那里去。她开始在政府物品的收条上签上“A.麦克费兰”,她名字的字母缩写与父亲的一样。过了一阵子,她收到了抬头是“A.麦克费兰”的支票,到哪里都可以换钱,没有问题。没人来问是谁在看着灯塔,A.麦克费兰的性别也无关紧要。她苦笑地告诉自己,毕竟她的出生证明上写的名字就是“安格斯”。

秋天到了,她决定留在岛上过冬。亲戚中有的人赞同,他们希望有个“麦克费兰”家的人待在岛上,他们觉得她年轻,又“习惯待在岛上”,他们对“保持传统”感兴趣――只要自己不成为传统的一部分就好。有的亲戚反对,对他们来说,她是私底下人们口中最叛逆的一个。姨妈和姨夫与她的女儿已经有感情了,按他们的话来说,已经“习惯她”了,把孩子当成自己的了。她去看他们的时候,会经历一种可怕的敌意,好像他们害怕,万一他们在别的房间干活,她便会一把抱起孩子逃掉。

无论同意与否,绝大多数亲戚都愿意帮助她,给她些供给,帮她做些秋天里的重活,甚至时不时会来看看她。带着倔犟与固执,她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却又似乎等待着什么,能给她的生活带来些变化。

两年后,一个炎热的夏日下午,她在灯塔上看见了一艘驶近的小船。一整天了,她心神不定,在海岛上整整走了两圈。她去了海岛缘,像是要挑战海岛的边界,如同一只坐立不宁的动物,探索着笼子的界限。她走进冰凉的海水,感觉着海水从套着工作服的腿间不断上升,这是父亲的工作服,现在是她的制服了。她一直向前走,海水越来越深,快踩不到岩石了。在夏日的阳光照耀下,她看着绿色的海水中折射变形的衣袖和裤腿,衣袖和裤腿扭曲着,像要离开身体漂到水面上。闭上眼睛,能感到衣袖和裤腿紧紧贴在身上,睁开眼睛,却与感觉到的全然不同。几条狗躺在岸边,在水线以上盯着她。夏日的阳光下,狗吐出红色的舌头,喘着气,水珠从舌头上滴下来。

她回到岸上,浑身滴着水走过工棚。季节过去了,捕虾人已经离开,身后没剩下什么。她走过弃置的木棚,看看丢弃的东西,有穿破的羊毛袜子,劈开打结的绳子,生锈卷刃的刀,字迹褪了色的烟盒,还有破了洞的雨鞋。有时,她用脚趾拨弄一下,像是途经一个失落的文明,看到了男人用过后丢弃的各种物件。她回到家里,换上干衣服,把湿衣服晾在外面。爬灯塔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看行到挂在屋外的工作服,心里有点惊讶。工作服悬在那儿,裤腿纠缠在一起,腰部以下因为潮湿变了色。水滴从衣服上滴下,落到地上的青草中,草丛在阴影中摇曳。

接近的小船上有四个男人。她看出这是一艘捕鲭鱼的船,海岛不是他们的终点。平静的蓝绿色海面上,小船来回划着“之”字,时而停下,船员向身后投下上了饵的渔线,有节奏地来回抽拉,希望能够引鱼上钩。有时,船员会把手伸进装干奶酪的桶里,一把一把地把白色的奶酪撒到海面上,等着藏在水中的鱼来吃。她转过头,看了看身后的海岛。她的位置很高,她隐约看到在船难湾那里,在靠近见面的地方和石桌那儿有一群群的鲭鱼游上了水面。游动的鱼群像是漂浮的岛屿,打破了海面的清澈与平静,水面像开了锅一样。

她急忙从灯塔上下来,向小船上的人挥手叫喊。船员离岸边很远,或许看到了她,却不知道在喊什么。船员驾着船向海岛驶来,驶近了。她意识到自己挥舞胳膊,既像是指的海岛后部,又像是招呼他们过来。看来船员是这么理解的。

小船近到能听得到喊声了,她喊道:“鲭鱼,岛后面,绕过去。”

他们停下船,斜过身,想听清她的话。一个年轻点的,或许也是耳力最好的,听清了她的话,转身告诉给了其他几个人。

“岛后面?”最老的一个双手搭成喇叭状叫道。

“是,”她喊回去,“船难湾那边。”

她差点儿喊出了“见面的地方”,但立刻意识到这词对他们没有意义。

“谢谢!”最老的一个喊道,还摘下帽子向她挥舞,她看得到他的白发。“谢谢!我们这就绕过去!”

他们掉过船头,绕着海岛驶去。

她跑回屋,脱下工作服,从衣橱深处找到了一条夏裙,换上了。她走过海岛,几条狗跟着她。她下到见面的地方,坐在石桌上等着。岩石在夏日的阳光下烤得很热,也烤着她的大腿。她能看到一群群狂乱的鲭鱼,像浮动的岛屿一样游弋在海湾出口的地方。鲭鱼到了产卵的季节。她希望小船赶到的一刻,鲭鱼还在那里。

“他们怎么这么久,”她自言自语。一会儿,她看到了绕过海岛末端的小船。

她站起身,指着沸腾的鲭鱼群,船员也看到了,挥手回来,准备起所有能用的渔线。小船轻轻滑向鱼群,抵达的时候已经停了下来。鱼群包围了小船,密集的鱼群让海水变成了黑色。鲭鱼张着嘴巴,争夺投下的鱼饵,小船上的人收起鱼线,有时一个钩子上能钓上两三条鱼。鲭鱼跳跃翻腾,像是要直接跳到小船上。鱼群太密集了,有时,鲭鱼会直接被鱼钩钩住,鱼钩钩进鱼肚子,或者钩在鱼眼、鱼嘴、鱼尾、鱼鳍上。鱼血在水面荡开,鱼群更加兴奋,扑向受伤的同伴,从移动的白骨上撕下新鲜的肉。小船上的人与鱼群一样兴奋,鱼钩挂破了拇指,鱼线“嘶嘶”地划过布满老茧的手。鲭鱼堆积起来,铺满船底,翻腾跳动,像一座蓝绿色的小丘,快到船员的膝盖了。突然,鱼群一下消失了,鱼钩上再也没有鱼,只剩下晶莹的水滴和划破的海带。鱼群不知所踪,无论水面还是水底,好像从没出现过,只有沉沉的收获压得小船步履缓慢。船上的人擦起额头的汗水,肿胀的双手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的痕迹,既有鱼血,也有人血。

男人们望向岸边,看到她从石桌处站起身,向他们走来,直走到水边。他们驾着小船,驶过平滑的海水,让船头稳稳地抵上满是砂石的岸边。他们向她扔来缆绳,她很情愿地接了过来。

整个下午,他们都停在石桌这里。开始的时候,他们依然为了过去的一刻而异常亢奋,刚才种种发生的和没发生的事都让他们感到激动。若是没有炎热的天气,没有孤独的行程,没有等待的折磨,没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变化,他们也就没有了收获丰硕的一天。他们的衣服上溅满了深色的血块、雌鱼的金色鱼子和雄鱼的牛奶般的精液。她从没看到过完全亢奋起来的男人。她过去只跟一个男人做过一次,而那个潮湿夜晚留给她更多的是感觉,看到的却不多。

她一生都会记得,那个满头银发的、年纪最长的男人。她记得他脱下帽子,脱下沉重的海军蓝长袖衫。她记得他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身边的礁石上。她记得他的皮肤和胳膊的雪白,衬着他紫里透红的面色和脖子,还有流血发肿的手。即便脱了衣服,他的上身还像穿着一件由两种衣料做成的衣物。他的皮肤是白,头发也是白,但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白。他叠好长袖衫,把帽子放在上边,一如养成多年的习惯,接着,他便会在女人身旁躺下。她都有点盼着他去先刷刷牙了。

亢奋消退之后,他们安静了下来,伸展身体,躺在阳光下。有时,年轻一点的会站起身,捡起扁平的石头打起水漂。狗躺在离岸远一点的地方,喘着气,把一切看在眼里。后来,她也会想起,自己看到过它们狂暴的交配。她还曾经看到,多余的小狗装进麻袋,加上石头,从小船扔进海里。

太阳斜了下去,开始退潮了,小船装载太多,有可能陷住。几个人跳起来,穿上衣服,有的走到远处小便,回来之后,四人一起用肩膀顶着船头,把小船向水中推去。

“一、二、三,使劲!”他们喊着节奏,气力落在最后一声上面。几个人的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橡胶鞋里的脚趾扣进了松软的海滩沙地。小船先是不太情愿地晃了晃,随后越来越快,滑入了水中。有人翻身跳上船头,有的从齐腰深的水里爬上去。他们抓住船桨划起来,到稍远处,小船掉了头,向家的方向驶去。

她站在海滩上,目送他们离开。小船慢慢驶远了。她看到内衣因为石桌的缘故,已经皱得厉害。小船驶得越来越远,船上的人回过头,向她挥着手。她也下意识地抬起手,挥了起来。白发男人又摘下了帽子。她凭着直觉知道,他们永远不会告诉别人,彼此之间也再不会谈起今天发生的事。她也知道,他们永远不会再来了。小船绕过海岛的末端,她卷起内衣,扔进了海里。向灯塔走去的路上,她摸着自己的身体,黏糊糊的,有血、鱼子和男人的种子。“这次会有的,”她想,“有这么多,时间又这么长。”她比较起这个下午与那个晚上了。

到了灯塔,她听到了搜食的海鸥的鸣叫。顺着声音看去,那艘小船正划开平静的水面,向大陆驶近。男人们弯下身,抓着鱼叉,把死鲭鱼丢进海里。海鸥尖叫着,盘旋着,像一块嘈杂的云。

两年后的一天,她在大陆的商店里买给养,要带回海岛。通常,她总是约好一个亲戚,请他帮忙把东西从商店送到海边,再用船运回海岛。这一次,她没能联系上那个年轻人。货品之中有一袋面粉。她一边付钱,一边焦急地望向门外。从眼角中,她看到了那个身穿海军蓝长袖衫的白发男人。

“这个太重了,”他说,“我来帮你。”他弯下身,抱起一百磅的面袋子,轻松地扛上了肩膀。面袋子落在肩膀上的时候,一些粉末沾在了蓝色的长袖上,帽子、身上和头发上也落上了细白面粉。她想起那个阳光照耀下的亢奋的午后,想起他蓝色衣服下面的白色身体,刚要走出商店门口,她的年轻亲戚到了。

“喂,我来拿吧。”他从那人手里接过面袋子。

“谢谢。”她对那人说道。

“乐意效劳。”他对她掀起帽檐,面粉从帽子上落下,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

“他是一个好人,”他们走出商店,年轻亲戚对她说,“当然,你不像我们一样了解他。”

“是的,”她说,“当然不像。”她望向海峡那一边静谧的海岛。她期待中的孩子一直没有来。

又一个单调的十年过去。

她意识到自己越来越不在乎外表,而这又成为她古怪的新证据。她不常去大陆,更喜欢靠听收音机了解世界。她与自己十来岁的女儿也变得生疏,她的出现只会让女儿尴尬。姨妈家人开始怀疑,要不要收养这个女孩。有一天,她去看女儿,他们提出她应该回到岛上,和自己“真正的母亲”一起生活。女孩笑了笑,走进了另外一个房间。

接下来的时间,生活变化得更大了,但又波澜不惊的,她没办法记住事件发生的具体年份。大陆发生了许多变化,政府修了一个很好的新码头,春天来的渔夫再也不到工棚来住了,工棚逐渐破败下来,遇见刮风的天气,门会被风来回摔打,木条会从屋顶上飞起来。有时,她会看看工棚墙上渔夫刻下的名字缩写,她也知道,他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里面。

社区农场建立了起来,有了稳定的顾客,小公牛和发情的公羊再也不到夏日的海岛上来了。在她晚间的视野中,常常会看到汽车前大灯的光柱,像是反射着灯塔上孤独的灯光。一天晚上,她的女儿与姨妈家人吵了架,便坐进这样一辆汽车离开了家,消失在多伦多的神秘之中。几个星期后,她到大陆买给养,才知道了这件事。

岛上的码头开始破败,来的人也越来越少。她想请亲戚帮忙的时候,发现是在和新一代人打交道了。他们时常一脸愠怒,并不情愿帮忙维持海岛的传统,来帮忙只是怕父母唠叨。

灯塔依然闪耀,各种写着“A.麦克费兰”的信件依然来回穿梭,来信的方式已然改变了。家里的第一代到岛上的时候,信件要靠出海的帆船,船长得看天行事。到了她的年代,她看到了更大的船只和越发复杂的技术。她在岛上的日子里,从没出过一次船难,没人掉到海里,没有困于冰雪中的海上旅人半夜敲响她的房门。“紧急情况柜”中放置的物品年复一年地接受审核,却一次也没用过。

一年夏天,她惊讶地发现,自己能生孩子的日子结束了,生活的这一部分已经属于过去了。

大陆上的小船开始向游人提供“环岛游”服务。通常情况,由于时间有限,他们不会上岸,最多只是靠一下岸。小船接近的时,狗会叫起来,她有时会到门口,有时会到海边。开始,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那些手拿望远镜或是照相机的游人眼中的样子。她也不知道,那些渔船主人是怎么向游人描述她的――穿着男人的衣服,站在海边,身边是一群吠叫的狗,后来她才知道,自己已然成了传说。她不知道的却是,她被人叫做“海岛上的疯女人”。

几年之后,一个炎炎的夏日,她听到了狗吠声,便从窗户望去,有一艘大点的小船正驶进码头。船上的人穿着褪了色的制服,主桅杆上飘扬着加拿大国旗。几个男人把船绑在荒废的码头,向她的房子走上来。她叫住了狗。在厨房里,他们平静地告诉她,政府决定要关闭灯塔,灯光将依然闪烁,但会由“现代科技”来维持,会是自动门操作,每年有船来定期检查,万一有紧急情况,可以出动直升飞机,当然,目前的状况还会保持最多一年半。后来,他们说她得“去别的地方生活”。站起身准备离开的一刻,他们向她表达了谢意,感谢她多年来的良好工作。

他们走后,她从岛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横着一遍,竖着一遍。她重复着岛上的地名,很多都是盖尔语的名字,这儿叫“羊群场”,那儿叫“石桌”,她心里想,有谁会知道呢?地方依然会在,但名字会消失的。她心中一颤,又有谁会知道“见面的地方”和曾发生过的事?她看着岛上的风景,重复着地方的名字,好像这是一群将要被遗弃的不知道自己名字的孩子。她想要轻轻呼唤孩子的名字,好让他们不要忘记。

她有点吃惊,尽管家里几代人都被叫做“岛上的人”,从法律上看,他们却从没有真正拥有过这座岛屿。严格意义上说,岛上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他们的。

那个秋天,那个冬天,她惯常的工作看起来都失去了意义,未来已定,没必要贮存许多给养。她每做一次冬天的工作,都知道这是她的最后一次了。春天带给她的是一种夹杂着痛苦的渴望。她曾经想要离开,曾经想要回来,曾经想要待在这里,现在,她却感到了把熟悉的一切抛在身后的痛苦,就像有的人摆脱了糟糕的地方、恶劣的处境、失败的婚姻,临走前会转身看一看,静静告诉自己:“哦,我曾经把生命交给了这里,我曾经身在其中,这里曾经就是我的一切。今后,无论去哪儿,我都不会是过去的我了。”

四月份,冰层破开,她最后一次擦干盘子,望向窗外。她的视力越来越差,看不清来的船。小船驶到荒废的码头,她才看清楚。狗也不像往常一样地叫了。她看到一个男人,弯下身系缆绳,帽子掉到地上,露出了红色的头发,四月的阳光下,他的头发闪着光,好像春天突然勃发的力量。她把湿答答的擦碗巾缠在手上,好像绷带一样,又飞快地把擦碗巾解开来。

他向房子走来,狗欢快地跟在身旁。她迟疑地站在门口。他走近了,她听到他在和狗说话,口音有点陌生。他20岁上下,眼睛蓝蓝的,耳朵上戴了一只耳环。

“你好!”他伸出手,“不知你能不能认出我?”

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又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她不知该说什么。她紧紧捏住手里的布,转开身,让他进了屋,看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你一直都待在这里吗?”他环顾厨房,“冬天也在?”

“是的,”她说,“绝大多数时间。”

“你是在这里出生的?”

“是的,”她说,“我想是的。”

“肯定很寂寞,”他说,“但我猜有些人,不管到了哪里,总觉得寂寞。”

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鬼魂。

“你愿意住到别的地方去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吧。”

他抬手摸了下耳环,像是看看还在不在耳朵上。他看着厨房里的东西,目光停留在每一件熟悉的物件上。她意识到,那个四月以后,厨房就没怎么变过样子。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想喝点茶吗?”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她问道。

“不用,谢谢。”他说,“我现在没那么多时间,也许以后我们会一起喝茶。”

她点点头,虽然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狗躺在桌子下面,时不时尾巴拍打在地板上。透过窗户,她可以看到白色的海鸥在海上飞翔,海面上还有点点浮冰。

他仔细看着她,像是在回忆,然后微微笑了笑。两个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他突然站起身,“我得走了,我回头再来看你,我会回来的。”

“等等,”她也赶紧站起身,“请不要走。”她差点加上一个“再”字。

“我会回来的,”他说,“到了秋天,我会带你走,我们去别的地方生活。”

“好,”她说道,又加上了刚想到的一句:“你去了哪里?”

“多伦多,”他说,“我生在那里。大陆上的人说你是我的外祖母。”

她看看他,好像在看基因造就的奇迹,他的确是的。“哦。”她说。

“我得走了,”他又说了一遍,“我会回来看你的。我会回来的。”

“哦,是的,”她说,“是的,我们会再见。”

他走了。她呆坐着,不敢动一下。她有点想要冲出去,叫他回来,但又担心自己看到的不是真的。后来,她走到窗前。海峡中间有一艘小船,上面有一个人,看不清楚。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多年的秘密之后,再提起红头发的男人像是一种危险。也许,又一次,没人曾经见过他。她不想给“海岛上的疯女人”再加上新口实。她仔细看过亲戚们的脸,什么也没发现。她想,或许他问过亲戚们,而亲戚们让他不要来,或许亲戚们觉得不该去打扰已经被打扰太多的人。

现在,十月的雨天,她又往炉子里放了一根木柴。她再也不用操心木柴存得不够了,不用在这里过冬了。雨落下来,凭着声音,她知道雨中夹着冰雹。她别过脸去不望着门,就像多年以前,在石桌那里,他们的第一次,她故意不去看他要来的方向,这样,如果他没有来,她就不会看到他没有来。她等候着,听着雨水有规律的声音,想着自己是不是快睡着了。突然,门开了,冰雹一样的雨斜打在地板上,身上潮湿的狗从桌子下钻出来,她是听到了声音,而不是看到了狗。或许她该擦擦地,但她又想起来他们准备把这房子拆了,保持清洁便是没有用的美德了。雨水流过地板,被风吹得漾起水波。狗走了进来,脚趾刮拉过地板,脚板带起小水花。狗走过来,把脑袋搭在她的腿上。她站起身,不敢相信。外边又湿又冷,她跟着狗走下黑黑的道路。灯塔上的灯光扫过的瞬间,她看到船坞旁小船起伏的黑影,看到工棚旁他挺拔的身影,身上往下滴着水滴。

他向她走来,她也向他走去。

“哦,”她说着,把指甲嵌进他湿漉漉的脖颈间。

“我跟你说过,我会回来的,”他说。

“哦,”她说,“哦,是的,你说过。”

她的手指划过他的脸庞,在黑暗中,灯光划过的一刻,她看到了他蓝蓝的眼睛,红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他没有戴耳环。

“你多大了?”她问道,有点尴尬,这个小女孩般的问题伴随了她许多年。

“二十一”他说,“我想我跟你说过。”

他拉起她的手,往后走去,脸却依然对着她,他们走向黑暗中起伏的小船,走向翻滚的大海。

“来吧,”他说,“跟我走吧,我们住到别的地方去。”

“哦,是的,”她说,“是的,我们走。”

他引领她走过满是浪花的岩石面,她用指甲抠着他的掌心。

“这艘船得在黎明前回去,”他说。

风大起来,气温降了下去,雨夹雹变成了雪,他们身后的土地开始冻结。

一只狗叫了一声。灯光又一次旋转过来的一刻,孤独的光柱下,已经看不到岛上有姓麦克费兰的人了,海上也没有。

原载《世界文学》2013年第4期

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当代加拿大最为出色的作家,1936年出生在加拿大的萨斯喀彻温省,毕业后又相继在新布伦瑞克大学和圣母大学获得硕士和博士学位。1969年,麦克劳德开始在温莎大学任教,教授英语和写作,直至退休。

1976年,41岁的麦克劳德出版了第一本短篇小说集《失去的血脉之礼》,10年后,出版了第二本短篇小说集《鸟儿总会带回太阳和其他故事》,1999年出版的长篇小说《损失不大》曾获得百合花图书奖(1999)、国际英派克都柏林文学奖(2001)等国内外奖项,在大西洋两岸赢得了广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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