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 全文-[爱尔兰]威廉·特雷弗

2021-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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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斯奇勒家的台阶上,褐色的前门两旁是彩色玻璃,西德尼脱掉塑料雨衣,抖掉上面的雨水。他径自走进小小的门厅,顿了顿,用一条手帕擦去脸上的雨水,摁响里屋的门铃,他们愿意这样,西德尼有钥匙进入门厅,然后摁门铃宣告他的光临。如此他们便知道来者是谁:除他之外,没有人会摁响里屋的门铃。

“下午好,西德尼。”插销拔开,钥匙在单栓锁里转动,薇拉问候道,“还在下雨吗,西德尼?”

“是啊,越下越大了。”

“我们没往外看。”

厅里的灯亮着,除了大夏天,总是如此。

西德尼等着插销落回原处,钥匙在单栓锁里转动,然后把透明塑料雨衣挂在厅里的木钉上。

“那个浴室嘛,”薇拉说,“都准备好了。”

“你父亲——”

“噢,他挺好,西德尼。父亲正在休息。你知道的:下午嘛。”

“我本来想今天上午来的。”

“他也希望,西德尼。十一点左右。”

“今天上午真是够戗。”

“哦,没关系,对我个人来说。”

浴室里,涂料罐、刷子和涂料辊已经摆出来了,浴缸和洗脸池用旧窗帘罩着。还有聚乙烯腻子和石油溶剂,是上星期西德尼说需要的。这会儿他意识到不应该说石油溶剂,而应该说聚乙烯洗涤剂的,后者洗刷子更管用。

“想先喝杯茶吗,西德尼?”薇拉问道,“要不要喝一杯再开始?”

薇拉颧骨突出,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黑色。她不仅面容清癯,全身各处也都很消瘦;一条海军蓝裙子紧紧抱住骨感的臀部,单色的红羊毛衫像童装的尺寸,贴在几乎没有起伏的胸脯上。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褐色的大眼睛和感性的嘴唇,眼睛毫无表情,嘴唇或许是造物主的一个恶作剧,因为薇拉在其他方面似乎毫无感性可言。

“待会儿再喝茶吧。”西德尼迟疑地说,看了一眼薇拉,好像生怕冒犯了她,“如果可以的话。”

薇拉笑了笑,说当然可以。她说,有丹麦酥皮饼,一种加了杏子的丹麦酥皮饼,昨天买的,她要把它热一热。

“谢谢你,薇拉。”

“父亲来了,他醒了。”

选的颜色是睡帽色。西德尼把它倒进涂料辊的盘子,开始往天花板上刷,从中间开始,曾经有个涂料商店的人告诉过他这样刷最好。颜色看上去是白的,但他知道不是。干了以后就会变深。最后透出一种丝缎般的光泽,很适合浴室。

“铺瓷砖。”西德尼已经开始刷墙时,斯奇勒先生在门口说道,“也许应该铺瓷砖吧。”

斯奇勒先生清理东西——牙刷和剃须刀时,看到了洗脸盆和浴缸周围的瓷砖。有的地方瓷砖没铺好,他说。有的地方瓷砖可能有点松,有几块还裂了。乍一看注意不到,但如果慢慢地看,仔细地看,就会发现是裂的。而且浴缸周围的橡胶填料都褪色了。脏兮兮的,斯奇勒先生说。

“好的,我会搞好的。”

“不是应该铺好瓷砖再刷涂料吗?不是应该先铺瓷砖吗?”

西德尼知道老人说得对。确实应该先换瓷砖、填橡胶的,不然会搞得一团糟。一般都是那么做的。西德尼不是个行家;也没有装修过多少浴室,但觉得老爷子说得有道理。

“没关系,斯奇勒先生。瓷砖没多少,只需要换两三块。”

他想趁木结构上的底层涂料没干的时候,把新瓷砖塞进去。割掉多余的填料,再挤一些上去,这活儿不好把握,他不喜欢。以前只干过一次,是厨房的洗涤池后面。他搞定之后再去给木结构上釉。

“你真是个好人,西德尼。”

他干了一下午。薇拉端来丹麦酥皮饼和茶,以及两种不同的饼干时,没有在这儿逗留,因为他正忙着。西德尼干活是不拿钱的,他干别的活也都是这样——俱乐部里的杂事、投递传单,或在大街上派发传单,需要什么就做什么。无论什么活儿他都能干好。他需要的不多,因为不用付房租,不缺食物,煮饭用的煤气也够。电不花钱,衣服是旧货店里淘的。

他们让他住在俱乐部楼上,那里有一间屋子。晚上,他在亭子里收门票钱,埃菲和哈利在门口守着。白天,他清理前夜留下的狼藉,记录电话留言。俱乐部里的所有设施由他随便使用,对此他很感激。西德尼今年三十四岁了,三十四岁零一个星期零两天。他第一次帮助薇拉时刚满二十岁。

在斯奇勒先生家里,他们从来不提这个。他们从来不谈论那段令薇拉和斯奇勒先生不堪回首的时光。但是,当西德尼不在那个家里,当他独自一人,在俱乐部楼上他的房间里时,他会跟自己念叨。“铠甲闪亮。”他一遍遍说,因为当时的报纸上写着;如果他想看,报纸上仍然写着。《铠甲闪亮的骑士》,占了整整一版。有时,他想哄自己入眠,便躺在那里擦铠甲,一片一片地摆出来,展开碎布,拿出擦洗剂和拋光剂。

“西德尼,今晚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够吃的,薇拉告诉他。再加一杯米就行了,她念出这个星期六的菜单:她特制的鸡肉、她拿手的沙拉、烤糕饼和一点点奶油。然后看电视剧《急症室》,八点零五分开始。

这是一种请求,偶尔西德尼在家待到这么晚时会提出来。薇拉邀请他留下来陪伴他们,西德尼发现自己在思忖;薇拉希望家里除了老父亲外还有一个人。如果他上午不来,薇拉肯定会很高兴,因为上午来了就会早早地把活干完,等不到吃晚饭,而留下来吃午饭的性质完全不同。

“我该走了。”

“哦,留下来陪陪我们吧。”

于是西德尼留下来了。他陪斯奇勒先生坐在客厅里,那里放着一盘开胃点心,是薇拉买的椒盐小卷饼。没有搭配饮料。斯奇勒先生谈起了他小的时候。

“那一大片玫瑰花都被刮倒了,”西德尼插嘴道,此刻他已站在窗前,“起大风了。”

斯奇勒先生过来看了看,难过地摇摇头。“也许根还在土里,”他说,“也许还有几棵能挺过来。”

西德尼穿过厨房走向花园。“不。”三个人坐下吃饭时他说,刮倒时根都折断了。这消息令斯奇勒先生伤心,想起了玫瑰花刚种下的时候,薇拉还是个孩子。这辈子不会再看到另一片玫瑰花在花园里长到这么大了,他预言道。他责怪自己,但薇拉说别这样,西德尼指出即使玫瑰也有完结的时候。

在薇拉特制的鸡肉和她拿手的沙拉之后,是加了无籽葡萄的烤糕饼,然后他们站在浴室门口,审视西德尼干的活儿。浴室焕然一新,斯奇勒先生说,他看到这情形非常高兴。浴室跟房子刚建成的那天一模一样。除了地板上的油地毡,那在一九五一年就有了,斯奇勒先生掐指算道。

“再铺一层漂亮的新乙烯基。”斯奇勒先生提议,薇拉说其实没多大必要。两又四分之三米长,一米宽。她今天上午量过了。“你来铺吧,西德尼?”斯奇勒先生问道,“你帮我们铺吧?”

他们知道他会的。如果薇拉挑选她想要的材料,拿回家来,他会铺的。他给斯奇勒先生的小卧室铺踢脚板时还剩了一些胶。起风的天气,冷风从地板缝儿里钻上来,而那间卧室是在一楼。自从西德尼把乙烯基裁割了贴在踢脚板上之后,就没有问题了,只是斯奇勒先生—直没能习惯那种颜色,是橘黄的大理石色调。

“作为浴室,”他此刻声明自己的喜好,“还是颜色浅一点好,是不是?”

跟睡帽色相配,薇拉赞同道。甚至是白色,跟浴缸、洗脸池和瓷砖相配。薇拉凹陷的面颊上悄悄泛起了红晕,西德尼——非常熟悉薇拉——知道前面有那件值得期待的好事儿:挑选地板材料,重量适合浴室用的,颜色跟涂料或瓷器相配。

“你可以再等一分钟吗,西德尼?”薇拉说完立刻走开了,回来时拿着一张从玉米片包装袋上撕下来的卡片。“你帮我把涂料涂在上面好吗,西德尼?”她请求道,西德尼照办了,再次把刷子洗干净。当时他切割橘黄色乙烯基铺卧室时,那把斯坦利工艺刀滑了一下;他不得不缝了三针,还打了破伤风针。

“医院的节目要开始了。”斯奇勒先生提醒薇拉,薇拉看到西徳尼摇头,大为失望。这个星期六不行,他解释说,因为他要在俱乐部值早班。

“你来了真好,西德尼。”薇拉在门厅里小声说,她每次说这话时都轻言细语。她比西德尼大,四十一了;西德尼第一次帮她时,她二十七,那时她正遭遇着不幸。

“没什么。”他说完就走了,这是他一成不变的告别辞。

最后他们把薇拉带进去了,因为不相信她的话,她说她在电影院的时候有人闯进了家里。他们起初是相信的,认为一切都对得上号——厨房的窗户被撞开了,滴水板上有泥巴印,门口也有,鞋子是在那儿脱掉的。四十八镑九便士不翼而飞,同时失踪的还有一些勋章和一个银制纽扣匣。薇拉回到家时,门厅和门廊的门都大敞着;斯奇勒先生那些日子被一家电器行雇去,还没有下班。他们把薇拉带走,因为觉得从厨房窗户闯入的说法有点不对头,而且外面小路上没有干泥巴印,窗台上也没有;只拿走一个纽扣匣和一些勋章,对四处摆放的其他小玩意碰也没碰,这也不大合理;还有,谁也不记得薇拉在电影院里。后来在花园里,一条狗嗅出了一只已在花园烧掉的手套的残片,还嗅出了跟楼上房间里找到的衣物相匹配的羊毛。那双手套又旧又破,却还要被烧掉,令人感到蹊跷。

所有这些在西德尼的脑海里闪过,平常他离开这座房子时也是这样。现在到俱乐部去值星期六的班还来得及,所以他不慌不忙。在室内待了一下午,此刻他感觉空气清新宜人。大风刮走了雨,呼呼地扫过光秃秃的树木,掀起一股垃圾桶的盖子,把门前小花园里的塑料花盆吹得东倒西歪。他会一直往前走,如果雨又下起来,就乘公共汽车。

“过来,安格斯!安格斯!”一个女人唤她的狗,一只波美拉尼亚狗。“风真大! ”她喊着走了过去,西德尼说风确实够大的。他认识这个女人,在这条路上遇见过她和她的狗。她一天出来好几次。

西德尼走过光线昏暗的郊区街道和新月形的住宅区,枯叶散落在人行道上,或被风吹得堆积在墙角,他想起了薇拉的那张照片,大嘴唇微微开启,头发——当时还是金色的——几乎垂到肩膀上,一双眼睛天真、可爱。他看见那张照片时薇拉还在拘留中,是她的律师而不是她请求看见她进出电影院的人出来作证。

西德尼走过大街小巷,两边是关了门的店铺和小市场,牙医和手足病医生的广告,瑞基纳外卖店,拐角处的女王兵器餐厅,裘·卡罗尔彩票销售点。然后是一片安静的地区,那辆黄色的宿营车仍停在花园里,那片还算不上一个公园的空地,孤零零的小径上沾着潮乎乎的落叶。那场电影是《霹雳神探2》。他一见海报就跑去看了,所以知道情节。

在公共汽车上,西德尼很想睡觉,因为昨天是星期五,他值夜班。但他没有睡,他不愿意在公共汽车上睡觉。有一次他睡过了站,不得不多补了票,后来再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某种对补票的担心能把他唤醒,现在他总能提前一站醒来,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宁愿不睡。不过他闭上了眼睛,因为想重新进入自己的思绪,把事情再过一遍,确保一切还在原处:去过斯奇勒家之后他一般都会这么做。“当时卖冰激凌的姑娘走来走去,”他说,每个字都被记录了下来,“灯都亮着。”

他解释说,他本来没必要坐在她边上的,但他坐了。他想坐,他一看见她的头发就想过去,他顺着那排座位望过去,看见她的嘴唇那样蠕动,在吮吸着什么,也许是一颗糖,也许是巧克力,他就立刻想去套近乎。“你有这种习惯吗,西德尼?”警察的小队长问。是啊,以前有过一两次,他说,碰到模样中意的女人。

公共汽车又靠站了,三个人下车,两个男人,一个姑娘,男人比较苍老,似乎其中一个是姑娘的父亲。“你有把握吗,西德尼?”小队长追问,他说卖冰激凌的姑娘不慌不忙,灯亮了足足五分钟,其实并没有人向她买东西。后来的事也毫无疑问。他不可能没把握,他说。“确实无疑,”他说,“对,没错。”这时另一个人进来,把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西德尼,你能告诉我们她当时穿的什么衣服吗?别着急,孩子。”报纸上提到衣服,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已经背熟。

到了俱乐部,里面一片漆黑,他一进门就把灯打开了。他今天上午打扫了卫生,总是在这个时间打扫。一切就绪。埃菲和哈利来了,他煮了他们喜欢的麦斯威尔咖啡,然后他们就坐在那里,喝咖啡,抽烟。明天他就回去,西德尼对自己说,整理那些被风刮倒的玫瑰。

一座教堂敲响了星期天早祷的钟声,薇拉从厨房窗口扫了一眼,看见了他,正在剪掉被风吹倒的大片玫瑰花丛。一股暖流在薇拉心头涌起,向她的肩膀和大腿蔓延,在她的四肢里轻轻搏动。这是薇拉激情的暖流,是她血液中的热量,总是由这不经意的一瞥而激发。他昨天就来帮忙。今天为什么又来?被风刮倒的玫瑰花丛可以等等再说嘛。

“西德尼来了。”她父亲说,也朝外看了看,“二十五年了,那片玫瑰花。跟树一样高了,如今又要从头种起。”

“哦,它遭殃我倒不难过。它把花园的光线都挡住了。西德尼,你想喝点咖啡吗?”薇拉在后门口喊道,西德尼挥挥手,说等一会儿。

“西德尼戴着园艺手套吗?”斯奇勒先生大惊小怪地说,“对付玫瑰花得戴手套啊。”

“西德尼知道。”

有一次在花园里干活,锯旧木板,一根刺扎进拇指的指甲下面,是薇拉给处理的:西徳尼的手平摊在厨房的操作台上,薇拉专门拿来了一盏灯、一根用火柴消毒过的针、杀菌剂和镊子。她在夜半时分的幻想中曾安慰过西德尼,对他喃喃低语,请他跟她说话。有时,他周末干了一上午的活儿,她就早早地把加热器打开,想着他也许愿意在离开前洗个澡。那次他把手割伤,她用压脉带给他止了血。

“弄好了,西德尼,”薇拉在后门口喊道,“咖啡。”

斯奇勒先生意识到了空气里的异样。他的思绪反映了薇拉的想法:草地上那片扭曲的花枝虽然难看,但完全可以放一星期再说。这是西德尼在找借口,斯奇勒先生告诉自己,使他有理由这么快就回来。他把热牛奶倒进麦麸片里,用勺子搅拌,把麦麸片泡软,因为他不喜欢吃脆的。难道,星期天的求婚终于来了?他注视着炉子旁的薇拉。薇拉想起自己还穿着毛绒拖鞋,赶紧跑开去换。玻璃碟子在牛奶托盘里嗒嗒作响,斯奇勒先生起身去扶。他不可能永远活着;他七十八岁了,每—天的时间都是借来的。一个孤零零的女人,日子将如何打发呢?

斯奇勒先生把托盘挪到煤气炉口的一边,暗自承认他去世后薇拉将举目无亲。跟朋友们一块儿出去——当时朋友还不少呢——已是那桩麻烦出现之前的事了。薇拉的余生将是孤苦伶仃:他明白这点,虽然这个话题从未被提及。他明白,她也许会偶尔交上桃花运,但紧接着她新结识的那个朋友就会改变主意,虽然她当年是无罪释放的。事情就是这样,斯奇勒先生知道,并知道薇拉自己也想明白了。西德尼跟别人不同,他是主动帮忙,从某种意义上说,后来一直主动帮忙,一直是薇拉的好朋友,而当年他实际上是一个救命恩人:照斯奇勒先生的观点,这个词用得并不过分。他这种观点是慢慢形成的,鉴于当时那种情况,对一位父亲来说这也是正常的。

“西德尼真是热心肠。就因为玫瑰花被刮倒了。”

“是啊。”

薇拉说话时点点头,给她的话增加一点强调的语气。父亲只知道别人所知道的,没有更多。他在平常那个时间回来,六点半多一点。他看见白色的警车停在门外,心里一阵发慌,然后穿过门厅进去。“你坐下吧。”她说,把事情告诉了他,警察给他端来了茶。“这不可能。”他不停地说。后来,她把腌鱼放在袋子里煮,但谁都不想吃。她叠起轮椅,放在楼梯下面的储藏间里,不愿再看。一个月后,亊情渐渐平息下来,她想,最好把轮椅从家里弄出去,他们把它卖了个好价钱。

“你要抓住机会,薇拉,"

她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但西德尼不会求婚,今天早晨不会,其他时间也不会,因为婚姻是不可能的,从来都不可能。盗贼怎么也没想到屋里有人,他当时观察这座房子时,只看见两个人出出进进。警察解释着案情,盗贼总是先在一个地方踩点,他们解释说,而不是冒冒失失地破门而入。那个坏蛋知道她父亲从早上八点一刻就一直在外面,还可能跟踪她到电影院,亲眼看见她走了进去。电影院、葬礼、婚礼,都是入室行窃者最喜欢的。后来警察改变主意,突然关注另一条线索时,父亲不住地喃喃自语:“哦,不,太荒唐了。”他一直认为他们这种毫无根据的探究很荒唐,这是他的原话。他一直相信案子会不了了之,因为根本不合情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薇拉?抓住机会。”

她点点头。她因为西德尼来了而换掉拖鞋,并决定把土褐色的星期天裙装换成那件犬牙格子花纹的。她站在落地大衣柜的镜子前,以前她也经常这么做。过去她愿意自己模样漂亮,现在依然如此。有时候在超市或大街上,有男人会盯着她看。西德尼也是,在他以为她不注意的时候。她把牛奶又热了热,准备再煮一些咖啡。

“你想来个鸡蛋吗,西德尼?”西德尼进来时,她问道,“荷包蛋?或者炒鸡蛋?”

“不,真的不用了。谢谢你,薇拉。”风太大了,不能冒险烧那些玫瑰花枝,他说,但他把它们都剪下来了,哪天没风就可以烧。

他头发里黏了一片叶子,薇拉让他注意到了这点。“你就坐下吧。”

“一杯咖啡就行了,薇拉。”

那天早晨,西德尼六点半醒来,天刚蒙蒙亮。昨天夜里俱乐部里特别不省心,但他还是立刻就想到薇拉,一般来说这总是他脑海中最先想到的。昨夜,哈利和埃菲不得不把那些开始打架的年轻人拉开,其中一个还拿着刀子。后来,过了两点钟,一个以前没来过俱乐部的姑娘突然虚脱了。虽然有这些惊心动魄的事情,今天早晨他醒来首先想到的还是薇拉,想到她当年满头金发时的面容。那时她的脸有点肉嘟嘟的,他第一次看见那张照片时想到的是柔软,照片是登在某人落在俱乐部的那份《标准晚报》上的。薇拉现在瘦了也没关系,她的头发变了颜色也没关系。薇拉还是薇拉,不可能不是。

“干了之后的颜色很漂亮,”斯奇勒先生说,“我说的是浴室。”

“还有半罐留着修改润色。”咖啡杯在西德尼冰冷的手里热乎乎的。他喜欢那条裙子。他真想看到它叠起来放在椅子上,薇拉穿着衬裙站着,羊毛衫没脱。羊毛衫的扣子在顶部一侧肩膀上,一溜儿四颗红纽扣,跟羊毛的颜色相配。照片上的薇拉穿的是夹克,衬衫上有白点点。一位有爱心的姐姐,报纸上说。

“新闻上说什么了吗,西德尼?”

他摇摇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今天早晨他没开收音机。—支探险队登上了山顶,薇拉说。

“俱乐部里昨晚可真够戗。”西德尼说,把详情告诉了他们。俱乐部关门的时候,他不得不把抽水马桶里的灯泡和易拉罐掏出来,但他没提这个。那个虚脱的姑娘是吃了迷幻药,救护车上的人说。吃了迷幻药后的虚脱是能看出来的,现在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西德尼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失控了,”斯奇勒先生听了评论道,“整个世界都失控了。”

“可能是出汗的问题。人有不同的出汗方式,救护车上的—个男人告诉过我。根据吃的东西不同。”

那一击几乎没有留下伤口。是在脖子上,报纸上说,脖子一侧,差不多像是挨了一巴掌。入室的盗贼失去了理性。他走进—个屋子,以为里面没人,却看见一个坐在轮椅里的人影。他肯定立刻会被看见,其实他不知道对方是不可能描述他的模样的。也许他打那一下只为了吓號对方;也许他说如果对方敢揭发他就回来算账。那个屋子现在空了,连床都搬走了;两年前,西德尼用缎光乳胶漆——浅果子露色的乳胶漆——涂去了花卉图案的墙纸,还做了些光泽相配的木工活。

“我最讨厌叫救护车来了。”他说。

在这个世界上,上帝没有再造出另一个这样温柔的男人了:薇拉经常这样想,现在也这样想。他说到救护车开来接走那个嗑药的姑娘时,声音是温柔的,他捧住咖啡杯的双手是温柔的。“缺一两条笔录,”警察告诉她有个男人出来作证时这样说道,“但他的陈述非常清楚。”

她在法庭上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身上那件破旧的夹克衫需要补了。是的,他说的是实话,当提问到她并让她说话时,她表示了肯定。

“在那个酒吧里什么人都能看到,西德尼。”她父亲说。

当她获得自由回到家中时,父亲—开始不看她。后来他看她了,她看出他心里在想:一个根本不认识她的人——她连他的脸都没看清,竟然就在漆黑的电影院里朝她伸出手去,而她竟然默许了。凭她的长相,什么人得不到啊:这一点父亲也没有说出来。

“是啊,来俱乐部的人很多。不过星期一总是比较清闲。星期一没多少事。”

她知道他会来拜访。在法庭上她就知道,知道他这个人,知道他眼睛里的怜悯。差不多一年过去了,她仍然猜想某一天打开门廊的门,会发现他在那里,后来他果然来了。他来的时候知道她父亲出门上班了。他站在那里,张口结舌,她说进来吧。“我没法面对他。”她告诉父亲时,父亲这么说,可是最后也接受了,因为欠他的太多;现在父亲在等他求婚。一步一步,时间磨掉了父亲可能会有的任何成见。

“你尝尝那种新做的饼干,西德尼。”她把盘子推给他,然后给他把咖啡杯倒满。比带果皮的饼干好吃,她说。

“我又碰到那个带狗的女人了。昨天晚上。”

他们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肯定住在绿地的另一边,她以前提到时,父亲曾说。父亲自己散步喜欢走另一条路,从没碰到过她。

“你觉得我们要再栽一片玫瑰吗,西德尼?”她父亲问。

“现在这样空荡荡的,会显得比较扎眼。”

“我就知道可能会这样。”

斯奇勒先生亲自去看,在后门旁的棚屋里换鞋子。他第一次面对西德尼时,一直看着自己的双手,无法将目光挪开。他不断地想到薇拉小的时候,那时她母亲还活着,莫娜已经不能出门了。薇拉总是出去等他,顺着花园的小路跑过去迎他回家,他把她举得高高的,逗她咯咯大笑,而可怜的莫娜一辈子都不可能这样。他第一次面对西德尼时,不得不走出门去透透气,就站在此刻站的地方,靠近那片玫瑰花丛。那天下午,薇拉撇下莫娜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不对。自从她们的母亲死后,他总是对薇拉说不能整天被囚在家里。不管是什么情况,妹妹都不应该让姐姐成为囚徒,决不应该这样。买东西不能不出去;在电影院里待上一个小时,谁也不能说什么。然而,在面对西德尼的第一天,他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样子:可怜的莫娜脑袋歪到一边,好像断了脖子似的,而漆黑的电影院里却在发生那种事情?

“出了那样的麻烦,真让人遗憾。”薇拉厨房里说,指的是俱乐部里的斗殴和那个救护车来接走的姑娘。

“星期六就免不了发生这样的事。”西德尼说他也不知道为何如此。星期四或星期五俱乐部里的人经常也是满的。“我喜欢星期天。”他很突然地说,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这点。“俱乐部附近有教堂的铃铛在响。啊,声音传得真远。得有一英里远呢。”

薇拉每个星期天傍晚去教堂,一家浸信会教堂,其实任何教堂都行。她双膝跪地,说出自己的忏悔,觉得在教堂里跟其他人在—起时说出来更好。后来,她猜测他们如果知道会怎么想,那些人在得到慰藉之后脸上仍然带着笃信。跪着的时候,她强迫自己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一遍,不允许任何借口。她集中精力去想母亲死后的那段日子多么漫长,那样的生活多么可怕,留下她们俩,整天洗洗刷刷,穿衣服,把妹妹从轮椅上搬下来,喂饭,默默地凝视。所有这些,薇拉祈祷的时候都尽量不去想。“你想罢手了?”有一次一个男孩说,她十四岁那年在游乐场听见的。“你看看那个妹妹。”后来,轮椅依然被推出推进,不再有人来求爱。再后来,有了马路上的眼泪和抗议,轮椅被遗弃了,甚至不再推进花园,因为那也会引来痛苦:莫娜被放到了楼上。“薇拉,带你的朋友上去。”父亲却浑然不觉,有一次这样提议:一个饱受折磨的妹妹应该看看家里来的客人。薇拉跪在地上——跪得很标准,不是向前趴着身子,她强迫自己注视着那个人影——那是她自己,注视着她伸直巴掌往旁边一挥,隐约听见咔吧一声,那个脑袋也聋拉到旁边去了。

“风小了。你留下吃午饭吧,西德尼?可以把火生起来,好吗?”

在法庭里,人们盯着他们俩。法官又问了一遍,她又肯定了一遍。“是的,是那样的。”她承认道,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想要她这么说:在电影放映的那段时间里,他们是情侣。

“我要去生火。”他说,他从窗口离开时,她看见了父亲,站在玫瑰花丛清理后留下的那片空地上。他的信念保护了他们,使他们扮演各自的角色,一切都秘而不宣。父亲入土之后,他的灵魂会不会回来告诉她,他的死是对一次攻守同盟的惩罚?

“羊腰子肉。”薇拉说着,把它从冰箱里拿出来,外面包着一层网状的板油,确保它烤起来肉质鲜嫩。萝卜也要烤,还有土豆,因为那是西德尼最喜欢的。

“我把火柴落在俱乐部了。"

她从碗柜里拿火柴,打开跟她脑袋—样高的柜门,把手伸进去。商标上写着“厨用火柴”。她把火柴递给他,他们的手指没有碰到。花园里,父亲未曾动弹,仍然站在玫瑰花丛原来所在的地方。他很虚弱,忍受着年老带来的病痛。他比以前更经常地念叨来日无多。

“我这就走吧。”西德尼说。

会有一场葬礼,跟她母亲的没什么两样,但跟莫娜的不同。他们的时间也是借来的,他们的惩罚更加可怕,因为他们知道它的存在:不需要一个灵魂来说明。

她把油抹在切好的萝卜上,给已经洗净淋干的土豆裹上面粉。西德尼喜欢吃脆脆的烤土豆。薇拉有时候想,她并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但这也没什么。他会站在葬礼上,她也会,其他人把他们隔开。真相还原了,但别人谁也不知道。

“现在冷了。”父亲走进来时说。风转了方向,风止住时留下一股寒意。

他站在煤气炉边取暖,揉搓着手指。没有他的存在,将没有理由扮演那些角色,没有理由沉浸于骗局之中。他们黑暗的秘密将会被照亮,以及他们因互相怜悯而产生的爱意:所有这些将会填满楼上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填满房子的每个角落。但是薇拉也知道,没有了父亲,他们会让对方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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