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钗记 剧本(中)-(明)汤显祖

2019-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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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出 妆台巧絮

〖番卜算〗(旦上)屏外笼身倚,睡觉唇红退。晕纤蛾暗自领佳期,珍重花前意。

〔菩萨蛮〕
天穿过了还穿地,枕痕一线摇红睡。春色衬儿家,羞含豆蔻花。
裙腰沾蟢子,暗地心头喜。越近越思量,悬愁花烛光。
日昨已许李郎定亲,佳期早晚,好闷人也。

〖五供养〗相逢有之,这一段春光、分付他谁?他是个伤春客,向月夜酒阑时。人乍远,脉脉此情谁识?人散花灯夕,人盼花朝日。着意东君,也自怪人冷淡踪迹。

〖前腔〗梦儿中可疑,记邂逅分明、还似那回时。玉钗风不定,为谁闲捻花枝?道甚重帘不卷,燕子传消息。随意佳期缓,争信人心急。不如嫁与,受他真个怜惜。

〖金珑璁〗(鲍上)绿枝么凤拍,香痕暗沁莓苔。画堂春暖,困金钗,不卷珠帘谁在?

(见介)
(旦)花氲蝶翅频敲粉,
(鲍)柳颩蜂腰促报衙;
(旦)翠掩重门春睡懒,
(鲍)一天新喜教儿家。
(旦)何喜见教?
(鲍)教你个喜字来,新婚那夜呵:

〖玉交枝〗烛花无赖,背银釭暗擘瑶钗。待玉郎回抱相偎揣,颦蛾掩袖低回。到花月三更一笑回,春宵一刻千金浼。挽流苏罗帏颤开,结连环红襦懊解。

〖前腔〗鸾惊凤骇,误春纤揾着檀腮。护丁香怕拆新蓓蕾,道得个豆蔻含胎。他犯玉侵香怎放开,你凝云觉雨堪潇洒。吃紧处花香这回,断送人腰肢几摆。洞房中所事堪停当也。

〖沉醉东风〗你把鸳鸯衬褡儿翦裁,指领上绣缄凭在。勾春睡小眠鞋,要一领汗衫儿耽待。那其间半叶轻罗试采,你把羞眸儿半开,斜灯儿半开,试显出你做夫妻们料材。

(旦)罢了。
(鲍)可罢了也。

〖前腔〗带朝阳下了楚台,起窥妆照人无奈。暗寻思颦眉簇黛,把余红偷觑还猜。防人见侍儿们拾在,贺新人美哉,贺新郎美哉,显的你做夫妻们喜来。

(旦)谢了。老夫人请你讲话也。

〖尾声〗(鲍)咱去来说与你个明白,选成亲花朝好在。折莫你这几日呵葫芦提较害。

一搦女儿身,齐眉作妇人。
人生初见喜,花草一年春。

第十二出 仆马临门

(秋鸿上)主人性爱秋鸿,身居奴仆同宫。从今脱了主顾,以前布下了春风。——自家秋鸿便是,只因人物粗通,伏事李郎客中,一年半载,好不干净。如今配上了霍家小姐,主不顾仆了,叫做失了主顾。虽然如此,霍府少甚丫鬟?东人念旧,少不得秋鸿也配上一个,叫做俺有春风,他有夏雨。这都不在话下了。昨日相公转托韦、崔借人借马,荣耀成亲,分付到时好生安顿。可知道哩,奴要白饭,马要青刍,都不备一些子,叫俺管顿,好不颓气也。且看门外如何?

(杂豪家翦发胡奴一人牵马一匹上)白面儿郎宜俊马,洞箫才子借髯奴。昨有韦、崔二先生借俺豪家人马,与个陇西李十郎往那家去。这是他寓所,高叫声。
(鸿)好好,人马一齐到。马少一匹。
(杂)因何?(鸿)俺家十郎配那家主儿,俺也同这吉日,配上那家一个俊不了的穿房,因此多要一匹。
(杂)好命也。才脱了人骑,就要骑马,早哩。
(鸿)也罢。看你马,马去得;再看人。(笑介)原来你前身是马。
(杂)怎见得?
(鸿)马翦骔,人也翦骔。马老子黑,你们脸通黑,知马是你前身。
(杂恼介)呀!你家借马借人,白饭青刍不见些儿,倒来骂俺,好打这厮。(打介)

〖玩仙灯〗(生上)择吉送鸾书,尽今夜孤眠坦腹。

——呀,人马借来是客,秋鸿这狗才恁般轻薄,列位管家恕罪。
(杂叩头介)不敢。请相公看马何如?
(生)好马好人。
(杂)敢问相公那家去?

〖孝顺歌〗(生)是霍王府呵,招凤侣,配鸾雏,借鸳鸯白马光户闾。这马呵,闹色紫茸铺,压胯黄金镀。真个飞香红玉,称两袖风生,一鞭云路。阿对前头,要几个人儿护。你们到那家答应放精细些。须剔透,要通疏,那人家多礼数。

(杂)知道了。

〖前腔〗你是名家子,冠世儒,这马呵,配春风美人堪画图。俺豪门体态殊,风流惯相助。李相公,你跨金鞍骏驹,拥绿鞴苍奴,到琐窗窥处。那时小的们不敢说,只怕相公酒后呵,也不着支吾,坦露了东床腹。只一件来,马要好料,奴要好酒,相公也要多吃些,大家挣出精神来,和你高控辔,响传呼,显风光赛寻俗。

(生)多谢了,今夜且安歇。

雕胡人当酒,莝荐马为刍。
坐凭金騕褭,走置锦流苏。

第十三出 花朝合卺

〖鹊桥仙〗(旦同浣上)珠帘高卷,画屏低扇,曙色宝奁新展。绛台银烛吐青烟,荧荧的照人腼腆。

〔好事近〕
红曙卷窗纱,睡起半拖罗袂。(浣)何似等闲睡起。到日高还未。
(旦)催花阵阵玉楼风,楼上人难睡。(浣)有了人儿一个,在眼前心里。
(旦)早晚佳期,鲍四娘还不见到。

〖腊梅花〗(鲍上)花烛炉香锦绣筵,屏山雾抹鸾初偃,红线结姻缘。探花人到,百花高处会双仙。

(见介)仙郎一时就到,且同郡主凤箫楼一望。(做望介,鲍)你看那是胜业坊,这的是曲头,这是你府门首。
(旦)呀,四娘,一个骑马官儿来也。
(鲍)呀,望南头来了。
(生骑马,胡奴、秋鸿三四人跟上)

〖窣地锦裆〗春红带醉袖笼鞭,压葳蕤照水边。美人香玉艳蓝田,遥望秦楼生翠烟。(下)

(旦惊喜介)四娘,你看那生走一湾马呵,风情似柳,有如张绪少年;回策如萦,不减王家叔父。真个可人也。

〖掉角儿〗是谁家玉人水边,斗骄骢碧桃花旋。坐云霞飘摇半天,惹人处行光一片。猛可的、映心头,停眼角,送春风,迎晓日,摇曳花前。青袍粉面,侬家少年得娘怜。抵多少、宋玉全身,相如半面。

(鲍)这楼早则望夫台也。好下楼去,请老夫人迎接新郎。(做下介)须教翡翠闻王母,无奈鸳鸯噪鹊桥。

〖瑞鹤仙〗(老旦上)有女正芳妍,系绿萝、千里红丝一线。春深景明媚,正玉漏穿花,金屏合箭。芳信呢喃,早则是、玉钗归燕。关心儿女,齐眉夫妇,今日如愿。

——李郎早到也。浣纱,宾赞那里?
(宾赞上)有有有。色与礼孰重?新郎色上紧。礼与食孰重?小子食上紧。堂上唱礼只好观,床上唱礼偏好听。
(鲍)床上怎生唱?
(宾)俯伏鞠躬跪一般,兴不唱兴唱做兴。
(鲍)床上怎不唱拜?
(宾)新郎点头就是拜,唱了拜时败了兴。
(生上)

〖宝鼎儿〗玉骢鞭亸,正绮罗门户,笙歌庭院。冉冉飞绛台云细,深深处绣帘风软。(旦上)且喜玉钗双燕稳,还似玉梅初见。(合)对宝鼎香浓,芳心暗祝,天长地远。

(宾赞赞云)拜天地,天地交通泰,水火倒既济,今年生个小蒙童,明年生个大归妹。拜老夫人,拜谢金王母,领取碧霞君,今年封内子,明春长外孙。夫妻交拜,今日成双后,富贵天然偶,一个附凤攀龙,一个祝鸡养狗。
(鲍诨介)好个豪家婆也。
(宾)礼毕,新郎新人就位,人从叩头。

(秋鸿、胡奴见介,鸿)的的亲亲的小秋鸿叩头。
(老)那些人从都是李家么?
(鸿)不是李家是桃家。
(老)那个桃家。
(杂)豪家。
(老)那个豪家?
(杂)李家做了豪家。
(老)好好。原来李郎豪家子也。马可是李家?
(鸿)不是李家是桃家。
(老)怎生又是桃家马。
(生)不是桃家马,是桃花马。
(老)李郎,好一个桃之夭夭。浣纱,请这宾相一班骑从别馆筵宴。
(杂)好,咱们吃酒去。户外碧潭春洗马,楼前红烛夜迎人。(下)

(老)看酒。
(生)小生还有蓝田白玉一双,文锦十疋,少致筐篚之敬。
(老)小女领下。李郎,素闻才调风流,今见仪容雅秀,名下固无虚士,小女虽拙教训,颜色不至丑陋,得配君子,颇为相宜。
(生谢介)拙鄙庸愚,不意顾盼,幸垂录采,生死为荣。(生把酒介)

〖锦堂月〗绣幙红牵,门楣绿绕,春色旧家庭院。烟雾香蒙,笑出乘鸾低扇。似朝阳障袂初来,向洛浦凌波试展。(合)神仙眷,看取千里佳期,百年欢燕。

〖前腔〗(旦)幸然。王母池边,上元灯半,缥缈银鸾映现。一饮琼浆,蓝桥试结良缘。吹箫侣天借云迎,飞琼佩月高风转。(合前)

〖前腔〗(老)堪怜。自小婵娟,从来腼腆,未许东风一面。凤曲将雏,占得和鸣天远。倚青鸾玉镜妆成,对孔雀金屏中选。(合前)

〖前腔〗(众)暄妍。翠气生烟,红妆艳日,小令合欢歌遍。喜才子佳人,双双锦瑟华年。银烛影河汉秋光,碧桃浪武陵春片。(合前)

〖醉翁子〗(老)堪羡,好韶华、长则把红丝儿缱恋,怕寒宫桂影高,洛阳花贱。(生)不浅。似底漾深恩,何处春光买翠钿?(合)持欢劝,但记取月下花前,玉钗双燕。

〖前腔〗(旦)闲辨,画眉人、蘸了笔花飞砚,趁三星在天,五云低殿。(生)如愿。稳倩取鸾封,一对夫妻昼锦圆。(合前)

〖幸幸令〗灯花红笑颤,高烛步生莲。且喜阑夜,口脂香碧唾,环影耀金蝉。爱少年。

〖前腔〗颜酡春晕显,花月好难眠。无奈斗转,银瓶催漏悄,翠袖袅鬟偏。待晓天。

〖尾声〗锦帐流香度百年,作夫妻天长地远。恰这是受用文章花月仙。

春花春月两相辉,千里良缘一色丝。
盼到洞房花烛夜,图他金榜挂名时。

第十四出 狂朋试喜

(浣纱上)晓幄流苏春意长,花头弹动雨初香;纱窗细拂蛾眉了,斜敛轻躯拜玉郎。——好笑好笑,郡主配了李郎,俺做浣纱的在床背可睡也呵。那李郎甚么心情,俺郡主许多门面,俺也听不得了。如今日势向午,才起新妆。
(旦上)

〖探春令〗合欢新试锦衾重,罗帐春风。(浣扶介,旦)娇倩人扶,笑嗔人问,没奈多情种。

〔荷叶杯〕枕席夜来初荐,胆颤。鬟乱四肢柔,泥人无语怎抬头。羞么羞,羞么羞。
(浣笑介)喜也郡主,苦也郡主。呀,素设设帕儿早发变也。

〖莺啼序〗(浣)眉州小锦新退红,汗粉渍匀娇莹。他几曾花事春容,早印透春痕一缝。苦也,碎娇啼窣里闻莺,紧折叶沁成么凤。春如梦,整一片雨云香重。

〖阮郎归〗(生上)绿纱窗外晓光催,神女下蛾眉。细看他含笑坐屏围,倚新妆半晌娇横翠。

(见介)学画蛾眉翠淡浓,远山春色在楼中;须臾日射胭脂颊,一朵红酥旋欲融。小玉姐,初见你时,一室之中,若琼林玉树,交枝皎映,转盼之间,精采射人。听你言叙温和,词旨宛媚。解罗衣之际,态有余妍。到得低帏昵枕,极甚欢爱。小生自忖,巫山洛浦不如也。

(旦含笑介)惶愧惶愧。
(生)我有友人韦夏卿、崔允明,约来相贺,须是酒肴齐备。
(旦)理会得。

〖鹊桥仙〗(韦、崔上)红壁窥莺,银塘浴翠,着处自成春意。秦楼箫史凤初飞,望云气十分浓媚。

(进撞见介)正好正好,请新郎新人贺喜!才子佳人,可是人间天上也。笔花新展画眉才,仙女吹笙学凤台。
(生、旦)天上忝成银汉匹,人间恭喜客星来。
(生)看酒。
(浣持酒上)生香闻旧酒,熟客见新人。酒到。
(生、旦把酒介)

〖玉山儿〗(生)画堂客至,整襟裳鸾鹤低飞。银荷上绛烛飞辉,宝炉内篆烟沉细。(旦)对旧游新喜,不由咱羞眉半聚,裹手拈鹦嘴。(生、旦合)溜钗垂,倚郎微拜,浑觉自娇痴。

〖前腔〗(崔)露华朱邸,自生成玉叶金枝。印春山半晕新眉,破朝花一条轻翠。(韦)画梁初日,一片美人云气,世上能多丽。(韦、崔合)是便宜,寻常花月,偏是你遇仙时。

〖前腔〗(生)几年排比,背长廊月下寻梅,见佳人独自徘徊,恰好事恁相当对。(旦)是前生分例,尽百媚天应乞与,消得多才艺。(生、旦合)遂心期,红颜相向,直是好夫妻。

〖前腔〗(韦)可人风味,近轩庭昼漏迟迟,瑞香风吹引仙姬,牡丹春衬成多丽。(崔)俺狂俦怪侣,来盼问雨香云迹,向豆蔻梢头翠。(崔、韦合)早些时,宜男开放,休辜负碧桃栖。

(韦)罢酒。小弟一言,君虞既婿王门,眠花坐锦,郡主宜效乐羊之职,助成玄豹之文,休得贪欢,有羁大事。

〖朱奴儿〗(韦)好男儿芙蓉俊姿,傍嫦娥桂树寒栖。(崔)劝取郎腰玉带围,休只把罗裙对系。(合)书斋榻举案齐眉,稳倩取花冠紫泥。

(旦)二君在上,李郎自是富贵中人,只怕富贵时撇了人也。

〖前腔〗(旦)婚姻簿是咱为妻,怕登科记注了别氏。(崔)十郎不是这样人。肘后香囊半尺丝,想不是薄情夫婿。(合前)

(崔)君虞,三人中你到有了凤凰巢,俺二人居然穷鸟,不论靡家靡室,兼之无食无衣,如何活计?
(生)小弟在此,从容图之。

〖尾声〗(崔)相女配夫双第一,(韦)论相夫贤女也得今无二。(合)眼看的吹箫楼上一对凤凰飞。

客贺新婚饮半酡,劝郎远志莫蹉跎。
酒逢知己频添少,话若投机不厌多。

第十五出 权夸选士

〖越调蛮牌令〗(众拥卢太尉上)独坐掌朝枢,出入近乘舆。君王诏乘春令,殿前兵马洛阳都。指鸾旗暂此东巡游驻,大比年怕试期耽误。诏就此开科选俊儒,咱怎生闭塞了贤门户。

西宾东主帝王家,行幸中都止翠华。
才子来攀春月桂,君王垂问洛阳花。
自家乃卢太尉是也,卢丞相是我家兄,卢中贵公公是我舍弟,一门贵盛,霸掌朝纲。今年护驾东游洛阳,怕春选误期。即于洛阳行省挂榜招贤。思想起俺有一女。年将及笄,不如乘此观选高才为婿。左右那里?
(堂候跪介)
(净)听分付,说与礼部,凡天下中式士子,都要参谒太尉府,方许注选。正是:

近水楼台先得月,
向阳花木易为春。(下)

第十六出 花院盟香

(浣纱上)意态精神画亦难,花枝实个好团栾;曲啭新声银甲暖,酒浮香米玉蛆寒。——自家浣纱是也。郡主配了李十郎,将秋鸿赏了浣纱。秋鸿伶俐知书,却被十郎使得东去西去,到不如俺家乌儿,配了樱桃,两口镇日灶前灶后。正是:乖的走碌碡,赢得眼前熟;痴的不出屋,夜夜皮穿肉。俺看李郎和郡主十分相爱,今早又分付花园游憩。俺取了白玉碾花罇,盛了碧桃新酿,剐红矮几摆着蕖叶碗数十枚。且是郡主弦管之暇,雅好诗书,笔床墨砚,多是王家旧物,都带巾箱伺候。一对儿早到也。
(旦上)

〖忆秦娥〗深深院,弄晴时候东风软。东风软,昼长无那,暖莺初啭。(浣)梦余口唤添香篆,画眉一线屏山远。(合)屏山远,卷帘花气,夜来深浅。

〖春光好〗(旦)纱窗浅,画屏深。意沉沉,春着裙腰无力,暗知音。(浣)燕尾翦裁罗胜,翠茸点缀花簪。小姐呵,你一点春攒无限事,小眉心。

(旦)浣纱,眉心有甚事来?
(浣)小姐未遇李郎时,打秋千,掷金钱,赌荔枝,抛红豆,常自转眼舒眉。到李郎上门,镇日纱窗里眉尖半簇,敢自伤春也。
(旦)春香呵,咱怎比做女儿时,由得自家心性那。
(浣)可是成人不自在哩。
(生上)

〖夜游宫〗宿雨朝阳馆,松花控,柳烟初满。幽欢何妨日日展。拥温柔,恨夜来,寒顿浅。

〔浣溪纱〕
(生)轻打银筝落燕泥,暖丝高罥画楼西。(旦)花冠闲上午墙啼。
(生)眉色暗深芳草径,靥花轻绽碧桃溪。(旦)个人何事闭深闺。

(生)娘子说何事闭深闺,与你春游半日。
(旦)酒簏衣箱,俱已齐备,请行。
(行介)
(生)名园春色正相宜,
(旦)夫婿前行少妇随;
(生)竹里登楼人不见,
(旦)花间觅道鸟先知。
(浣)这是百花园门首哩。

〖画眉序〗(生)花里唤神仙,几曲园林芳径转。(旦)正春心满眼,桃李能言。铺翠陌平莎茸嫩,拂画檐垂杨金偃。(到门介,合)春成片,无人见,平付与莺捎燕翦。咱绕花行一遭也。

〖黄莺儿〗(生)偷眼艳阳天,带朝云暮雨鲜。(旦拈花介)一枝低压宜春院。芳心半点,红妆几瓣,和莺吹折流霞茜。糁香肩,春纤袖口,拈插鬓云边。

(生送酒介)

〖皂罗袍〗尊酒把玉人低劝。背东风立稳,微笑花前。斜簪抛出金缕悬,步香埃窣地凌波见。(旦作醉介,生)湘裙皱亸,晴丝翠烟,粉融香润,骄恣妍。真珠几滴红妆面。

〖啄木儿〗(旦)狂耍婿,游戏仙,豆蔻图中春数点。闲心性皱花呵展,绣工夫葡萄几线。却怎的半踏长裙香径远,和你向银塘照影分娇面,怕溜闪了钗头鬓影偏。

(浣)天雨哩。
(作避雨介)

〖玉交枝〗(生)催花雨片,度池亭草气熏传。点蜻蜓撇去惊飞燕,趁泥香掠水盘旋。咱两个一径行来一字肩,同行覆着同心扇。停半霎潇湘画阑,坐一答绣墩金线。

(生坐)
(秋鸿上)洛下才人贪折桂,秦中美女好观花。禀相公,天子留幸洛阳,开场选士,京兆府文书起送,即日饯程,不得迟误。
(生)如此,快安排行李,渭河登舟也。
(鸿)明日放参京兆府,春风催马洛阳桥。(下)
(旦)新婚未几,明日分离,如何是好?李郎,你看我为甚宫样衣裳浅画眉?只为晓莺啼断绿杨枝。春闺多少关心事,夫婿多情亦未知。妾本轻微,自知非匹。今以色爱,托其仁贤。但虑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萝无托,秋扇见捐。极欢之际,不觉悲生。
(泣叹介)
(生)平生志愿,今日获从,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小玉姐何发此言?请以素缣,着之盟约。
(旦)浣纱,箱盒里取乌丝阑素段三尺,和墨笔砚来。
(浣)乌纱阑在此。
(生作写介)写完呈览。
(旦读介)
水上鸳鸯,云中翡翠,日夜相从,生死无悔。引喻山河,指诚日月。生则同衾,死则共穴。
——李郎,此盟当藏宝箧之内,永证后期。

〖玉胞肚〗心字香前酬愿,镇同衾心欢意便。碎心情眉角相偎,趁光阴巧笑无眠。絮香囊宛转,把乌丝阑翰墨收全,向一段腰身好处悬。

(生)小生这点心呵:

〖玉山颓〗你精神桃李,天生的温香腻绵。惹娇音,春思无边。倚纤腰,着处堪怜。佳期正展,为甚的颦轻笑浅。教青帝长如愿。镇无言。一春心事轻可的付啼鹃。

(旦拜介)李郎有此心,奴家谢也。

〖川拨棹〗情何限,为弱柳,抬青眼。怕只怕笺煤字殷,怕只怕笺煤字殷,道得个海枯石烂。嘱付你轻休赸,好花枝留倚阑。

——李郎,看看日势向晚。(回介)

〖忆多娇〗(合)春色黯,香径晚,怯栖鸦啼向凤城单。乘倒景暮光残染残霞衣袖亸,春兴阑珊,春兴阑珊。忙归去阶苔翠班。

(旦作跌介)

〖月上海棠〗(合)莲三寸,重台小样红偏绽。怕逗了朱门,半约花关。这一番游满春山,较添得许多娇眼。人影散秋千外,花阴里扣响铜环。

(浣纱持烛上,开门介)

〖尾声〗一帘春色如云亸,咱高烧银烛到更残。怎说起送你个趁春风游上苑。

银釭斜映晚妆红,且照离情今夜中。
夫唱妇随长自好,青春明月不曾空。

第十七出 春闱赴洛

(秋鸿上)日暖莺声丽,风轻马足先;主人能及第,童仆也登天。——昨日相公分付今日赴科,这早还未起来。叫浣纱。
(浣上)
(鸿)请相公起程,京兆府有人伺候。正是才子功名易,佳人离别难。(下)
(旦上)

〖十二时〗何时春草草,正销凝未了。燕尔欢迟,鸳班赴早。枕屏山梦断魂遥,强起愁眉翠小。

银瓶泻水促朝装,泪烛红销影曙光。
却怪满身珠翠冷,无人偎暖醉红乡。
奴家与十郎为夫妇几日,不想行幸洛阳,彼中开选。李郎要赴京兆府起送秀才,虽则半月之程,亦自牵人愁绪。早已拜辞了老夫人也。
(生上)

〖绕地游〗青云路有,赋就凌云奏,望朝云徘徊意久。

(旦)李郎真个起程也。

〖黄莺儿〗红袖湿夭桃。乍惊回、云雨朝,浪桃香二月春雷早。你去后呵,云横树杪,雨余芳草,画眉人去走章台道。望迢迢,金鞭惜与,谁分玉骢骄?

〖前腔〗(生)休恁泪鲛绡。为朝阳、停凤箫,乘龙人试把龙门跳。向黄金榜标,披香殿朝,洛阳才子争年少。望迢迢,归来携手,衫袖御香飘。

(鸿上)禀知船在渭河也。

〖琥珀坠〗(旦)年少,丽春园接受了求贤诏。饮御酒三杯休醉了,也不管咱朱门俏待泥金报。英豪,你趁着春水船儿,天上坐了。

〖前腔〗(生)韵高,多应我诗成夺锦袍。沉香亭捧砚写清平调,也则怕你愁望的酥胸拍渐销。多娇,还你个夫人县君,七香车载了。

(鸿上)禀相公,京兆府催请饯程也。

〖尾声〗(旦)去也呵,不多时断续莺声小,还立尽暮云芳草。李郎,你去京兆府呵,学一个京兆眉儿向昼锦描。

游子带天香,闺人恋夕阳。
明知半月别,要使两情伤。

第十八出 黄堂言饯

〖番卜算〗(府尹上)黄屋去东巡,紫诏来西尹。桃花春片起鱼鳞,直上龙门峻。

洛阳开榜唤群英,老拙承恩尹汉京。
视草天书中秘出,插花春酒秀才行。
下官京兆府尹是也。圣驾幸洛阳,开场选士,俺京兆府长安县单起送李益秀才一人,早晚到也。

〖好事近〗(生上)京兆选才人,起送向长安灞津。飘飘献赋欲凌云,领取上林春信。

(报见介)李益请拜见老先生。
(拜介)披云才见日,
(尹)翰墨久闻香。
(生)雅度怜鹦鹉,
(尹)高飞看凤凰。——左右看酒。

〖长拍〗紫诏皇宣,少年英俊,青衫上墨香成阵。李秀才,你此去呵,龙蛇砚影笔生花,绕殿晴熏。今日呵,吉日良辰,醉你个状元红浪桃生晕。只望你乌帽宫花斜插鬓,软带垂袍挂绿云。临上马御酒三杯尽,喧满六街尘。香风细,妒杀游人。

(生)小生量浅,告行。
(尹)未也。少年中了探花郎,还有好处哩。

〖短拍〗翰苑风清,蓬莱天近,御香浮满眼氤氲。视草玉堂人,紫荷囊金鱼佩那些风韵?到大来管掌着紫薇堂印,少不的人向凤池头立稳,越富贵,越精神。

(尹送生介)

〖尾声〗俺京兆尹,送贤臣,送你上朝班玉笋有精神。做得个画凌云第一人。

炉中九转炼初成,举主看时亦自惊。
唯有太平方寸血,今朝尽向隗台倾。

第十九出 节镇登坛

〖点绛唇〗(众将官上)塞草烟寒,旗门天半红云绽。叠鼓凝幡,大将人欢看。

塞上经春气色新,关西才换护羌军。
堂堂上将登坛日,笳鼓惊飞一片云。
列位请了,咱们都系玉门关内将官,今日新节镇刘爷升帐,伺候则个。
(众拥刘上)

〖西地锦〗意气凤凰霄汉,身当虎豹雄关,坐拥貔貅三十万,锦袍玉带朱颜。

〔鹧鸪天〕
晓风萧瑟猎旌竿,画戟油幢剑气攒。九姓羌浑随汉节,六州蕃落拜戎鞍。
穿塞尾,出云端,二月天西玉帐寒。何事连营歌吹发,汉家飞将旧登坛。
自家扶风刘公济是也,叨承将种,惯握兵机。初当塞北擒胡,今拜关西节制。日吉魁罡,走马升帐,分付众将官放参。

(众将官参见介)恭贺老爷,封侯万里。
(刘)起来。关西事近日如何?
(众)圣日长辉,边尘不起,十分平安。汉家开四郡,断匈奴右臂。大唐分界西羌为大河西小河西二国,近被吐番钤哄生心,两面之羌,诚恐将来有妨边计。
(刘)如此,须当演兵征讨。
(众)领钧旨。
(演兵介)

〖山花子〗(刘)大唐朝素号天可汗,河西臂断呼韩。问何如参差吐番?怒冲冠带挺狮蛮。(合)点旌旗风传玉关,倚空同长剑天山,外望河源临风把星宿弹。万里封侯,图画凌烟。

——众将官,俺关西镇少个参军,如今吐番争战,河西军书冗急,咱已写下榜文,请一位新科翰林来作军咨,兼为记室,河西一军,旌旗生色矣。
(众)领钧旨。

〖前腔〗(刘)长枪队里也要毛锥站,军咨记室优闲。羽书飞奏檄凯还,须词锋笔阵澜翻。(合前)

〖尾声〗众将官,你竖牙旗打点刀环,辕门外鼓角鸣霄汉。还看取投笔新参他做个定远班。

大将从天阵卷云,虎符初出塞西门。
参谋到日飞书去,定报生擒吐谷浑。

第二十出 春愁望捷

〖金珑璁〗(旦、浣上)风日洗头天,绿影暗移鸳甃。陡阴余、薄衫寒透。泥香燕子柔,水碧鸦娇皱。一帘花、雨湿春愁。

〔惜分飞〕
春愁无绪拖金缕,梦袅余香不去。(浣)故故惊人睡,闷来弹鹊心儿喜。
(旦)飘飘奏就凌云赋,会是儿家夫婿。(合)望极波凝翠盼,花边立马泥金字。
(旦)浣纱,李郎赴举,知得意何如?好闷也。

〖傍妆台〗傍妆楼,日高花榭懒梳头。咱不曾经春透,早则是被春愁。晕的个脸儿烘,哈的个眉儿皱。鸣鸠乳燕,青春正幽。游丝落絮,东风正柔。这些时做不得悔教,夫婿觅封侯。

〖前腔〗(浣)谩凝眸,他可在杜鹃桥上数归舟。你合的是夫妻乐,他分的是帝王忧。怎做得寻常般儿女俦,虫蚁样雌雄守。他是西京才子,教他罢休。洛阳春老,知他逗遛。只愿他插花筵上,占定酒头筹。

〖前腔〗(旦)锦袍穿上了御街游,怕有个做媒人阑住紫骅骝。美人图开在手,央及煞状元收。等闲便把丝鞭受,容易难将锦缆抽。笙歌昼引,平康笑留。烟花夜拥,俺秦楼诉休。恁时节费人勾管,争似不风流。

〖前腔〗(浣)你好似一眉新月上帘钩,百年人帖不上半年周。雨云香犹自有,丝萝契急难丢。你夜香不冷花前咒,他昼锦还归月下游。你花冠领取,因何恁忧?香车稳载,因何恁愁?少不的卿卿荣耀,占住了小红楼。

〖尾声〗泥金喜,画堂幽,印押的鸾封红耀手。只这些时灯花闲弄玉钗头。

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浮。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处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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